午宴很快就进入到尾声。
参加宴会的那些军官和部门主管都带着微醺的笑容和新奇的谈资陆续离去。
当然,像法修斯学士这位司库官还是不能离开的。
如果后续罗德能够跟罗伊斯达成协议,那么很快就轮到他出面了。
府邸中的仆从们开始收拾残局。
侍者引领着宾客前往不同的休息室,让大公和金狐狸芬恩都有休息和方便的时间。
他会在半个小时后邀请二人去会客室洽谈。
在会客节奏方面,所有的一切都尽在罗德的掌握之中。
霜烬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伯爵府邸,表示要去北边飞一飞。
在正经谈判方面,小龙娘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并不多。
她更适合撕咬、干仗与冰封一切。
潘妮公主则受到了兄长泽维尔皇子的叙旧邀请。
兄妹二人去了附近的塔楼畅聊。
他能猜到泽维尔想从潘妮口中打听些什么。
无非是关于他罗德的真实底蕴,或是关于奥列格战败的更多细节。
潘妮足够聪明,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又必须守口如瓶。
王族的亲情是宝贵的,王族的亲情也是很现实的。
这场私下的交谈,本身就是罗德的默许。
信息的交互是双向的,正好借由潘妮之口试探一下这位王族继承人的看法。
罗德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野心。
他要达成的事业跟任何一位野心家都不同。
这些宏大的目标使得罗德只要睁开眼,所有的索拉斯贵族和异邦的权力阶层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潜在的竞争对手。
不过竞争对手不完全等同于仇敌,至少在现阶段许多事情都存在谈判与合作的机会。
但随着时间推移,罗德在不同阶段就要动用不同的手段了。
半个多小时后。
罗伊斯·德雷克大公与金狐狸芬恩·李斯特被先后引导至会客厅之中。
这件会客厅的面积不大,整体的陈设也比较朴素。
可以看到两组厚重的橡木书架占据了两面墙。
上面摆放了大量的典籍。
涉及历史、军事、航海、冶炼乃至基础的土木城建。
有许多都是学城出品的手写本,还有一些则来自异邦书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黑金城自行印制的书籍。
因为新式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普及,黑金城的文化教育和文娱产业也在蓬勃发展。
《黑金周报》近日才终于印好了第一期的样刊。
从创刊到现在,前后耗时将近四个月。
从挑刺的角度来说,这已经不能叫周报了,应该改名为黑金季报。
但罗德并没有催促莱昂内尔·弗罗斯特这位负责办报的诗人学士。
因为莱昂内尔没有任何关于报纸的发行、报道和刊印的经验。
此外,作为黑金城报纸的首刊和首期,仅是报道素材的积累和筛选就耗费了大量的时间。
最近几个月积累的素材目前足够刊发四期了。
而第一期的头版势必是对冬天时那几场大捷的赞扬。
而关于报纸的形制也讨论了很久。
莱昂内尔刚开始打算将报纸制作成十几页的书籍小册。
但罗德坚持要用双开页的大纸张,毕竟他的本意可不是发行一本杂志。
所以这个书房里还放着几张周报的样刊。
整个会客厅都充满了书卷的气息和特制油墨的香气。
目前印刷和造纸算是黑金城两大处于半隐藏状态的优势产业。
而会客厅内的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大幅的索拉斯大陆地图。
成功的领主都得挂几幅全域地图。
当罗伊斯大公步入书房时,习惯性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他的目光在海图和自己家族领地所在的位置稍作停留,随即就看向了会客桌的主位。
罗德站在椅子后边,手中拿着《黑金周报》的样刊,双手搭在椅子靠背上,津津有味地看着。
报道大致描述了罗德是如何挫败狼主在北境东北域掀起的阴谋。
虽然在描述他的时候大量动用了浮夸的赞扬修辞,但整体的报道还是基于实际描述的。
直到侍者通报大公到来,罗德才不紧不慢地将报纸放在桌上。
罗伊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只看到一行在他视角下呈现出颠倒字体的标题。
前几个似乎是“狼在哭泣...”。
大公虽然好奇,但还是收回了目光,只是在心中暗自点头。
罗德的确跟那些只知享乐和夸夸其谈的年轻贵族不同。
这间会客厅充满了书卷与知性的氛围,而罗德很自然地就能融入其中。
罗德大大方方地邀请公爵入座。
随后进入会客厅的是芬恩·李斯特。
这位卸掉了财政大臣担子的金狐狸,在当前就显得比较随意了。
他已经知道罗德不愿意被大议员们拿捏,所以心态也发生了转变。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抱着目的而来,所以才会变得束手束脚。
而现在金狐狸反而放松了不少,完全转化为了观察者的心态。
不得不说,有个好心态是他身上除了对数值敏感外的第二个明确优点了。
所以此刻,金狐狸的脸上挂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看他的表情,就好像是来参加一场轻松愉快的商业聚会。
不过玩归玩,闹归闹,这家伙进入会客厅的第一时间所做的事情同样是迅速地观察这里的各种细节。
“李斯特先生,请坐吧。”
罗德伸手示意他坐在另一侧摆放的高背扶手椅上。
“午宴仓促,许多话题不便深谈。”
“这里倒是很清净,正好我们可以聊聊更实际的东西。”
侍从送上了上好的红茶,作为醒神润喉的饮品。
厚重的橡木门被随之关闭,会客厅内也变得格外静谧。
在罗德正式发言前,罗伊斯大公却先一步跟金狐狸芬恩交谈了起来。
“芬恩大人,刚才罗德伯爵称呼你为‘先生’,难道你已经失去了御前的官职和爵位?”
罗伊斯大公敏锐地从罗德对芬恩的称呼里察觉出了变化。
除此之外,南域的那些谍探也不是吃素的,他很早就知道金狐狸大概率跟南部大陆有暗中的往来。
只是这种事情他不便告知中庭。
如果他揭露了金狐狸的真面目,不仅要耗费精力和时间去举证和指认,还要面对后续那些议员们的报复。
更何况他其实也乐得见到一个日趋衰落的中庭。
因此,在午宴时见到芬恩,他便把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过程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此刻选择直言不讳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这里不是中庭,更不是御前的会议厅。
这里是黑金城,是罗德·奥尔德林待客的地方。
无论是罗德还是芬恩在他看来都是聪明人,虽然聪明人的侧重点都有所不同,但这个时候完全没必要说什么虚话。
听到罗伊斯大公这么说,金狐狸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是真诚。
“尊敬的罗伊斯大公,我必须要纠正您的话。”
“不是‘失去’而是主动“抛弃”,我现在的身份是南部大陆金狐城邦的城主兼南部议员。”
金狐狸也索性不装了,坦然地说出了他当前的身份。
以金狐狸的资历来说,大议员暂时混不上,但当个普通议员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什么金狐城邦罗德和罗伊斯大公压根就没听说过。
似乎是看穿了二人的想法,金狐狸笑眯眯地补充道:“金狐城邦是刚改名的,它位于南部大陆的西南沿海,欢迎两位今后来做客或是经商。”
罗伊斯大公也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
“真有趣。”
“看来在那些资本家和奴隶主的眼里,你的使命已经达成了?”
金狐狸端起茶杯,既然已经摊牌了,那他也没必要顾忌联合王国内的规则。
他喝了一口茶,保持着微笑。
“哪有什么使命呢?”
“我只是发挥了自己的小小才能,辅助陛下管理王国财政罢了。”
“您是南域的巨擘,自然清楚这些年我们尊敬的拉格纳陛下究竟做了多少糊涂决定,他通过王权从各地收取金葡萄,却浪费在各种无意义的地方。”
“包括前些年砸在王国海军里的那几十万金葡萄,如今有大半都已经被他的前任战争大臣给送进了冰海里。”
“还有一部分也在不断地磨损并变得陈旧。”
金狐狸在说到王国海军的事情时,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罗德一眼。
后者对此选择了无视。
中庭花钱造出的战船中的精锐都被巴尔德尔葬送了,跟他这个老实巴交的黑金伯爵又有何干?
罗伊斯大公跟着笑了起来,并没有继续跟他争论下去。
他们二人虽说立场不同,但在削弱王权,打压中庭的事情上有着高度一致的目标。
罗德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没啥茶香味的南域红茶。
他懒得跟两个老登打机锋,所以他选择了直接切入正题。
他目光首先望向罗伊斯大公,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罗伊斯大公代表南域九城前来,黑金城深感荣幸。”
“海蛇蛰伏不出,而东域海战后南北的航路逐渐畅通,黑金城当前亟需稳定的原材料输入渠道,还有成品的输出渠道。”
“我知道南域物产丰饶,各项工坊的技艺精湛,我们之间是有互补性的。”
罗德顿了顿,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而且我听说,南域九城对于贸易航线的优先权、税收协定和各类关键物资的汇总采购一直都很有优势。”
见罗德谈起正事,罗伊斯大公这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神色平静,知道罗德必然做过功课。
罗德开头只用了两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南域九城各自特色,但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是铁板一块。
各城的代理人和封臣都对罗伊斯大公马首是瞻。
纵然还不算是大集权模式,却也要比一般的贵族封地更加团结。
不像有些贵族封地完全成了“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稀”的状态。
当前的王国格局其实也更接近后者。
“伯爵阁下,涉及到利益和商业上的谈判,谁都想为自己争取更多。”
他暮然开口,旋即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有些深沉。
“比起那些细节上的分歧,我更关心合作者的实力与诚意,以及合作是否具备排他性。”
他的话语里带着试探。
目光则时不时地扫向旁边安静品茶的芬恩·李斯特。
所谓的排他性指的是独家合作,只是这么说会显得比较委婉。
这让罗德微微一笑。
原本这场商谈不让芬恩加入也是可以的。
但他之所以让芬恩参与进来,除了互相适当的摊牌外,也有触发鲶鱼效应的想法。
只是两个人一对一谈判未免有些不太带劲。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谈事,结果无非就是成与不成,缺乏了应有的第三方变数。
所以罗德特意把金狐狸弄过来废物利用。
而芬恩·李斯特正是察觉到了罗德的想法才变得有些混不吝。
他看起来像是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而他之所以会来当这个鲶鱼,自然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没人愿意被另一个人玩弄,但金狐狸知道罗德在用自己来磨罗伊斯大公,可他偏偏还无法拒绝邀请。
他之所以加入进来,既是因为好奇心,也是想获得更多关于黑金城的情报。
所以现在就算是赖,他也要赖到庆典结束。
此外,他也想要看看罗伊斯大公和罗德究竟能达成怎样的协议。
这何尝不是一种NTR呢?
罗德几乎是按着金狐狸的脑袋让他眼睁睁地促成并见证南域大公向黑金城达成妥协性的协议。
以罗德的强势,芬恩几乎可以预料到这份协议绝对是黑金城占优的。
于是,罗德就像是提前跟金狐狸说好的那样,他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芬恩。
“排他性值得商榷,毕竟商贸往来讲究的是互利共赢。”
“黑金城及我名下和代管的所有采邑,理论上都面向所有带着诚意而来的合作者开放。”
“事实上,李斯特先生所代表的南部议会,在之前就已先一步向我表达过合作的兴趣。”
“南部大陆掌握着各种新式技术,而且他们对合作抱有极大的热情。”
此话一出,罗伊斯大公顿时面露冷笑,然后轻蔑地看了金狐狸一眼。
这让后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只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他总不能说罗德已经断然拒绝了南部议会,现在把他叫来只是为了炸鱼的。
这种说法过于丢脸,只会让罗伊斯大公和他所代表的德雷克财团在今后变得更加猖狂。
所以他为了获取更多新奇事物,进一步满足好奇心,不得不配合罗德,以正式谈判者的身份参与谈判。
因此他能主动回答道:“大议员们很希望与黑金城合作。”
仅此一句,他再无多言。
而这倒也算不上是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