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犽犽后撤半步，右脚脚跟碾进松软的褐色泥土里，碎石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并未抬手格挡，而是将秘籍往腰后一别，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一道近乎透明的念力屏障在指尖嗡然浮现，像一层被骤然绷紧的琉璃薄膜。都和的拳风撞上去时，屏障边缘泛起蛛网状的涟漪，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的啸音，震得远处几株枯草簌簌抖落灰白孢子。
“哦？”都和收拳极快，鬼牌在指间翻了个花，“原来不是纯体术流……倒是藏得深。”
为犽犽没应声。他垂眸扫了眼自己左掌——屏障表面浮起三道细若游丝的裂痕，转瞬弥合如初。这裂痕并非溃散，而是被精准控制的“呼吸式卸力”，是揍敌客家幼童六岁起便日日跪在寒潭边练习的“念之韧”。他早知都和的拳速远超常人，更清楚对方每一击都裹挟着试探性念压，像用针尖去戳探铜钟的厚度。可真正令他脊背微绷的，是都和说话时喉结滚动的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刚经历一场生死鏖战的幸存者，倒像端坐于王座之上，从容拆解一枚早已预演千遍的机关。
山坡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断枯枝的脆响由远及近。小杰的喘息声先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灼热气息：“为犽犽！你没事吧？！”话音未落，少年已从斜坡滚落，泥点溅上裤脚，却一眼盯住都和手中那张鬼牌，瞳孔骤缩：“……是你？！”
都和歪头，鬼牌在食指上滴溜一转，牌面赫然映出小杰惊愕的脸：“哎呀，连小朋友也认得我？看来‘幻影旅团’的名号，比我想的还香啊。”他忽而笑开，犬齿微露，“不过——”尾音陡然拖长，鬼牌倏地弹射而出，直取小杰眉心！
为犽犽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拦截，而是向前半步——左肩撞进都和右肋空档，右手成爪扣住对方持牌手腕，拇指精准抵住腕骨内侧神经丛。都和只觉整条手臂霎时发麻，鬼牌脱手瞬间，为犽犽五指一收一旋，竟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牌生生拧成麻花状！纸纤维断裂的细响被风卷走，残片飘落时，为犽犽已借势拧身，膝盖顶向都和腹腔。
“啧。”都和竟不退反进，腹部肌肉如铁板般绷紧，硬受这一击，同时左手闪电探出，两根手指并拢如刀，直插为犽犽颈侧动脉！
小杰惊叫出声，却见为犽犽后颈青筋微跳，脖颈竟以毫厘之差向右偏移——都和指尖擦过皮肤，带起一串细小血珠。而为犽犽被拧麻的手腕，此刻正以诡异角度反折，五指如毒蛇吐信，反扣向都和咽喉！
“停！”一声低喝劈开缠斗气流。
金的身影自坡顶跃下，落地时震得尘土飞扬。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都和颈间那道刚被指甲划开的浅痕，又落在为犽犽染血的颈侧，最后定格在满地狼藉的鬼牌残骸上。他沉默三秒，忽然叹了口气：“你们俩打架，非得挑在‘祂’眼皮底下？”
都和收回手，慢条斯理舔掉指尖一点血迹，笑意不减：“金先生，您这话可冤枉人了。明明是这位小少爷先对我亮爪子的。”他朝为犽犽扬了扬下巴，眼神亮得瘆人，“再说了……‘祂’真在意这个？”
为犽犽抹去颈侧血丝，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他望着金，声音冷而平：“队长，任务目标呢？”
金没答，只抬手朝远处山坳一指。那里，原本荒芜的岩壁竟浮现出巨大阴影，轮廓似蜷缩的巨兽脊背，表面覆盖着流动的暗金色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搏动。“祂”醒了。不是苏醒，而是……被惊动。那些纹路每一次明灭，都让空气粘稠一分，连风都凝滞如胶质。
小杰仰头，喉咙发紧：“那……那就是‘祂’？”
“不。”为犽犽盯着那搏动的纹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是‘祂’的茧。”
都和忽然嗤笑：“茧？说得好像‘祂’还是幼虫似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可你们知道么……去年冬，西境‘蚀月沼泽’塌陷三百里，地下涌出的黑水里，漂着七具穿‘幻影旅团’制服的尸体——其中四具，是我亲手埋的。”
小杰浑身一僵。为犽犽睫毛微颤，却未置一词。
金却突然问：“剩下三具呢？”
都和摊手：“没找到。或者说……”他舌尖顶了顶腮，“被‘祂’吞了。”
风骤然止息。山坳那搏动的暗金纹路猛地炽亮，如熔岩奔涌！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缝中渗出幽蓝冷光，照得众人脸色青白。小杰踉跄后退半步，脚下碎石滚落深渊，传来绵长回响——那深渊底部，竟有无数细碎金光如萤火升腾，越聚越密，渐渐汇成一条横贯地底的、流淌着星辉的河。
“星髓之脉……”为犽犽喉结滑动，低语如刃，“‘祂’在抽干这片大陆的地脉。”
都和吹了声口哨：“聪明孩子。所以啊——”他忽然抬手，指向那条星辉之河尽头，“真正的‘祂’，就在那儿。而我们仨，不过是被放进来试毒的耗子。”他冲为犽犽眨眨眼，“喂，揍敌客家的小毒蛇，要不要联手？毕竟……”他指腹摩挲着腕骨上那道未消的指印，“你刚才拧我手腕的力道，足够捏碎十二枚钢钉。这种本事，浪费在陪我玩过家家上，多可惜。”
为犽犽静立如崖松。他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听见小杰压抑的喘息，听见金指尖无意识叩击裤袋的轻响——像某种倒计时。他想起临行前父亲递来的那枚黑曜石戒指，内侧刻着极细的家族箴言：“狩猎者，当先成为猎物。”当时他以为这是警示，如今才懂，那是准入证。
“条件。”为犽犽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脉轰鸣。
都和笑意加深：“第一，见到‘祂’本体，我先出手试探。第二，若‘祂’暴走，你负责封住东南角三处地脉节点——那里有古揍敌客设下的‘锁龙钉’，你该认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第三……若我死了，把我的鬼牌，烧给我。”
小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相信他？！”
都和耸肩：“因为揍敌客家的字典里，没有‘违约’这个词。只有‘违约者’的尸体。”他转向为犽犽，“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他忽而抬脚，重重踩向脚下裂缝。幽蓝冷光骤然暴涨，一只由纯粹星辉凝成的、半透明巨手破土而出，五指箕张，直抓向小杰天灵盖！
为犽犽动了。
这一次，他甚至没看那只手。身形如离弦之箭撞向都和，左手骈指如剑刺向对方心口，右手反手抽出腰后秘籍——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飞，每一页边缘都泛起寒霜般的银光！都和竟不闪避，任那指尖距心脏仅剩半寸，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让为犽犽的指尖擦过自己左肩胛骨，同时右手闪电般攥住秘籍书脊！
“咔嚓！”脆响裂帛。
书页竟被两人同时发力撕开！半数纸页化作漫天银蝶，半数凝成冰晶长矛，呼啸着射向那只星辉巨手！矛尖刺入掌心瞬间，巨手猛地一滞，幽蓝光芒剧烈闪烁，竟发出类似琉璃碎裂的哀鸣。而就在此时，小杰脚下一空——地面塌陷！他整个人直坠深渊，星辉之河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刺骨的光流裹住四肢……
为犽犽瞳孔骤缩。他松开秘籍残卷，足尖在虚空中连点三次，身形如鹞子翻身，直扑深渊！但一道黑影比他更快——都和竟将撕下的半本秘籍狠狠掷向塌陷中心，书页爆开成一张巨大符阵，幽光流转，硬生生托住小杰下坠之势！少年悬在半空，惊魂未定，却见都和已立于深渊边缘，朝他伸出手：“抓住！”
小杰本能去握，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都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暗红鳞片，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星辉冷液。鳞片中央，隐约浮现出一道与山坳岩壁同源的暗金纹路。
“‘祂’的蜕皮。”都和声音低沉下来，再无戏谑，“去年蚀月沼泽塌陷，就是因为‘祂’第一次蜕皮。而这次……”他抬头望向山坳，那里搏动的纹路已转为刺目猩红，“‘祂’要蜕第二次了。新皮之下，才是真正的‘祂’。”
为犽犽落回地面，指尖残留着秘籍碎页的寒意。他盯着都和掌心那枚鳞片，忽然问：“你见过‘祂’蜕皮后的样子？”
都和摇头，却笑了：“没见过。但我知道——”他指尖轻弹，鳞片化作星尘消散，“每次蜕皮，‘祂’都会吃掉一个‘见证者’。而去年，我亲眼看着第四个人，被‘祂’吞进新皮里……变成了‘祂’的左眼。”
金不知何时已立于两人之间。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目光扫过都和，扫过为犽犽，最后落在小杰脸上：“所以，你加入我们，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找到那个被吞掉的人？”
都和笑容终于淡了。他摸了摸自己右眼下方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疤，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我弟弟。最小的那个。”
风再次涌起，却带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山坳岩壁上的猩红纹路骤然炸开，整片大地如同被撕开的伤口，喷涌出灼热赤光！光流中，无数破碎影像疯狂闪现：坍塌的城堡、燃烧的森林、悬浮于空中的断臂、滴落的黄金色血液……最后，所有光影尽数坍缩，凝成一道盘踞于深渊之上的巨大虚影——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龙首，时而似人躯，更多时候，只是无数交错蠕动的暗金脉络，中央一颗独眼缓缓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四张年轻却绷紧的脸。
为犽犽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银白色念力如活物般蜿蜒而上，在他指尖凝成一把纤细长剑，剑身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他望向那独眼，声音平静无波：“现在，轮到我们了。”
都和甩出最后一张完好鬼牌，牌面朝天，缓缓旋转：“来吧，小毒蛇。让我看看……揍敌客家的‘终焉之剑’，能不能斩断‘祂’的命脉。”
小杰深吸一口气，双手掌心燃起纯粹念焰，火苗跳跃着，映亮他眼中未曾熄灭的光：“还有我！”
金静静立着，墨镜已重新戴上。他微微侧身，让开正对虚影的路径——那是最危险的位置，也是……唯一能直面“祂”的位置。
赤光如潮水般涌来，淹没四人身影。而在光影彻底吞噬视线前，为犽犽眼角余光瞥见，都和腕骨上那道自己留下的指印，正悄然泛起与山坳纹路同源的、微弱却执拗的暗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