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从外侧一脚踹开。
那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木屑和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奥丁骑在八足骏马上,裹尸布缝隙间隐约透出两道暗金色的光芒,在病房里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扇破损的窗户上。
窗户大敞着,玻璃碎了一地,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雨水从破口里灌进来,打湿了窗台和地板,还有那病床上的白色床单。
床单上还残留着昂热躺过的痕迹,带上拆下来的纱布团成一团丢在枕头边,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贴片被扯掉了,散乱地搭在床沿上,屏幕上只剩一条绿色的直线在无声地闪烁。
冷风裹着雨滴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在风中狂舞。
奥丁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沉默了几秒。
裹尸布下传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冷哼。
那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的荧光灯管都在这一声冷哼中同时闪烁了一下。
他拉动缰绳,八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在瓷砖地面上踏出几朵幽蓝色的电光,然后缓缓转身,沿着走廊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节奏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狩猎。
窗帘在风中缓缓垂落,雨水继续从破窗灌进来。
病房的卫生间门推开了一条缝。
源稚生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确认马蹄声已经远去,然后才完全推开门。
他背上背着昂热,这位不可一世的校长还在昏迷中,银白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体外循环装置的泵被临时换成了一个便携式的微型泵,挂在源稚生的腰带上,发出微弱的,有节奏的嗡鸣声。
上杉越紧跟着走出来,白色和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些碎玻璃,又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坏的门,眉头紧皱。
“走。”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背着昂热跟上上杉越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马蹄声远去的反方向,快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走廊很长,比他们记忆中任何医院的走廊都要长。
荧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那些淡绿色瓷砖泛着一层病态的、冷冰冰的光泽。
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病房门,全都紧锁着,门上的号码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数字。
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注射器、翻倒的输液架。
他们在走廊里走了很远,拐了很多个弯,穿过了好几道防火门,最终他们看到了医院的大门。
那扇门半敞着,外面的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厅的地板上积了一小片水洼。
源稚生加快了脚步,推开大门,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上杉越从他身后走上来,也停住了。
门外不是街道,不是便利店,不是那个被混乱和绝望笼罩着的东京。
门外是一面墙。
一面白色的,没有任何缝隙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墙。
墙面光滑得像镜子,却照不出任何倒影。
上杉越伸出手,手掌贴在墙面上,惊愕的发现这居然是实心的。
“尼伯龙根。”上杉越的声音沙哑:“他把整个医院都拖进来了。”
源稚生没有说话,因为他再一次听到了那马蹄声。
不急不缓,节奏稳定而有力,马蹄铁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次敲击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脏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后面有路吗?”源稚生快速问道。
“没有。”上杉越说:“但他没有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明他也不确定我们的位置,他在跟我们玩猫捉老鼠,走这边,先去后院。”
两人拐进侧面的走廊,推开一道防火门,来到了医院的后院。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供病人散步的小花园,有几条长椅,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一个已经干涸的喷泉。
但此刻,整个后院都被那堵白墙包围了。
灌木枯萎了,长椅上落满了灰,喷泉池底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雨水还在不停地从天空中落下来,在水面上砸出无数圈涟漪。
马蹄声从医院大楼里传出来,在每一层楼之间穿梭,有时近,有时远,像是在绕着圈寻找猎物。
“奥丁应该是来找昂热的。”上杉越蹲在一棵枯萎的灌木后面,压低声音说。
源稚生蹲在他旁边,将背上的昂热轻轻放下来,靠在那棵枯灌木的树干上。
昂热的呼吸依旧微弱,胸口的绷带上渗出了一小片新的血迹,刚才那一番奔逃,震裂了还没有完全缝合的血管。
“他对昂热的兴趣太大了。”源稚生皱着眉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一个北欧神话里的神明,为什么要追一个快死的老人追到这种程度?”
上杉越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马蹄声又近了。
这一次不是从医院大楼里传出来的,是从后院的某个角落。
上杉越和源稚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马蹄声在雨幕中回荡着,伴随着那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马嘶,下一刻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杉越抬起手,用袖口擦去脸上的雨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脚下的水面,他擦脸的动作停住了,手在半空中。
“稚生。”他说,声音沙哑。
源稚生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水面。
那面积水很浅,不到半寸,但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让他们瞳孔皱缩的画面......
一匹八足骏马出现在倒影的正中央,八条腿踏在水面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细碎的电光。
马背上,裹尸布人影端坐着,正在低头看向他们。
水面上的倒影里,奥丁已经举起了昆古尼尔,矛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跑!”上杉越一把拽起源稚生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昂热的肩膀,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灌木后面翻滚出来。
奥丁骑着八足骏马从水面的倒影中走了过来,马蹄踏在水面上,每踏一步,都有一圈涟漪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源稚生背着昂热冲向后院的围墙。
但很快他们看着眼前的白墙,再无法前进一步。
他们躲无可躲了。
与此同时,山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雨水冲刷着路面上的白丝残骸,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雨声。
源稚女站在山道正中央。
他的戏服已经被血染透了,裂口多到数不清,白色的粉底在脸上糊成一片,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在风雨中狂舞,发梢上沾着血珠和雨水,每一次甩头都会甩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每一次起伏都能听到喉咙深处传来的嘶哑声音,那是肺部被冰棱刺穿后留下的创口,愈合了,但还没完全恢复。
一双猩红的眼睛从凌乱的白色发丝间透出来,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女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
只有疯狂。纯粹的、炽热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疯狂。
利维坦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的衣服上甚至没有沾上血迹,那些从源稚女身上溅出来的血在接触到她周围的空气之前就被冻成了细小的红色冰珠,掉落在地上。
源稚女已经快被消耗到极限了,八岐虽然能让他不死,但每次愈合都在透支他的生命力。
再过几轮攻势,他自己就会倒下,到那个时候,连八岐都救不了他。
可他毫不在意,甚至咧开嘴笑了。
牙齿上沾着血,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
他抬起妖刀,刀尖对准利维坦的眉心,下一刻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
妖刀在雨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光,直劈利维坦的面门。
利维坦侧身,刀刃擦着她的鼻尖劈过。她抬手一挥,三根冰棱从学心射出,源稚女没有躲。
冰棱贯穿了他的左肩,带出一串血珠。
他借着冰棱的冲击力旋转身体,妖刀从另一个角度横斩而来,在利维坦的腰侧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裂口。
利维坦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裂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疯狂进攻的源稚女。
她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
“够了。”她说。
双手同时抬起,严寒瞬间出现,连落下的雨滴都在半空中就被冻成了冰粒。
就在她准备彻底了结源稚女的时候,动作却忽然在了半空中。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猛的转头看向市区方向。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再看源稚女一眼,利维坦头也不回的朝着市区方向冲了出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源稚女看着她那难得露出一副慌乱的背影,眉头缓缓皱起。
他转头看向市区方向,不明白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利维坦如此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