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徵州眉眼微暗,随后徐徐转过身。

    与刚刚进来的郁熙对上了视线。

    她诧异他正在更衣,娇嫩的脸瞬间红了些许,侧身避开了视线后才磕磕绊绊开了口:“盛总,不好意思,我敲门了没想到您正在换衣服……”

    盛徵州眼底不含情绪。

    他淡淡睨一眼侧身的郁熙,继而将纽扣再度扣好。

    “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应该现在立马出去。”

    男人的嗓音天生带着冷感。

    像是无意,又像是有一种莫名的讥诮。

    郁熙抿唇紧了紧拳头,“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

    郁熙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泛起青白。她听见闻舒说“这与我无关了”,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她耳膜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条银丝缠绕的细链——盛徵州送的生日礼物,链坠是一枚极小的玫瑰金齿轮,据说取自他亲手设计的第一台机械表核心零件。她曾把这条链子藏在衣领深处,连妈妈都没见过。

    茶室里静了一瞬。

    郁衍为喉结滚动,盯着闻舒:“你真这么想?”

    闻舒搁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托盘磕出一声脆响:“不然呢?我该哭着求他别娶?还是去盛家大门口跪三天,求他回头?”她抬眼,目光清亮又钝,“盛徵州从没给过我‘回头’的资格。当年他说‘我们之间没有婚约,只有协议’,现在他要签新协议,天经地义。”

    郁衍为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微凸。他忽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那片刚被挖松的山茶花林。几株半死不活的树根还横在地上,泥土新鲜湿润,露出惨白虬结的须根。风卷着未散的土腥气涌进来,吹乱了闻舒额前一缕碎发。

    “盛徵州他妈死的时候,他在太平间守了三十七个小时。”郁衍为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穿的还是你给他挑的那件深灰羊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跪在冰柜前写遗嘱,第一条就是‘若我猝死,名下所有不动产及股权,由闻舒全权处置’——字是用签字笔写的,墨水洇开一大片,护士说他手抖得握不住笔。”

    闻舒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住。

    “后来他烧了那份遗嘱。”郁衍为转身,眼底烧着暗火,“烧完第二天,盛老夫人把他关在祠堂,跪着抄了整本《金刚经》。等他出来,盛氏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他亲手把盛氏海外基金全部转入你名下,附言只有一行字:‘替你存着,将来买花。’”

    闻舒指尖一滑,茶盏歪斜,琥珀色的茶汤泼在裙摆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她没擦。

    “你不知道。”郁衍为逼近一步,阴影彻底将她笼罩,“你被带走那天,盛徵州正开车赶往机场接你。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他油门踩到底,闯了三个红灯,最后在高架桥匝道口被交警拦下——他手机屏保是你七岁生日照,相框边角磕出了豁口,他每天擦三遍。”

    窗外忽有鸟雀扑棱棱掠过树梢。

    郁熙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鸣。原来那年盛徵州失联三个月,是被盛老夫人软禁在云贵山区的祖宅。原来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割开皮肉取芯片时医生手抖划的。原来他书房保险柜最底层压着的不是合同,是她高中三年所有月考成绩单复印件,每张右上角都用红笔圈着她名字,旁边写着日期和温度——他记得那天她发低烧,记得她考完试在校门口买了草莓味冰棍,记得她冻得鼻尖发红却笑着把最后一口递给他。

    “姐姐……”郁熙推开门,声音发颤。

    闻舒抬眸,看见妹妹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那是十年前海城郁公馆后院的夏夜,藤架垂满紫藤花,闻舒扎着羊角辫坐在秋千上,盛徵州蹲在她脚边,正给她系鞋带。照片角落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栀子花瓣,边缘已脆得发灰。

    “这个……”郁熙把照片递过来,指尖微微发抖,“我在奶奶旧书柜夹层里找到的。背面有字。”

    闻舒接过。照片背面是少年盛徵州的字迹,力透纸背:

    【闻舒十七岁生日快乐。

    等我十八岁就订婚。

    谁敢抢,我打断他的腿。

    ——盛徵州,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日】

    茶室骤然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郁衍为盯着那行字,喉结狠狠上下一滚。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盛徵州浑身湿透闯进郁家老宅,西装外套滴着水,领带歪斜,眼底全是血丝。他当着郁顷程面把一张支票拍在紫檀案上:“闻舒走后第三年,我把盛氏地产板块拆分出来,独立估值三十七亿。钱在这里,人我要带走——您答应过,只要我能活着把人找回来,郁家认我这个女婿。”

    郁顷程当时冷笑:“盛徵州,你连她葬在哪都不知道,凭什么谈带走?”

    盛徵州掀开衬衫下摆,露出腰侧一道狰狞疤痕:“您女儿左肋骨第七根下面三厘米,有颗痣。我数过三百二十七次。”

    郁衍为当时就在廊柱后,亲眼看见父亲端着的青花瓷杯裂开一道细纹。

    此刻他看着闻舒摩挲照片边缘的动作,忽然开口:“盛徵州下周二启程去瑞士,参加国际珠宝展。盛老夫人安排他和霍家千金同游阿尔卑斯山。”

    闻舒指尖一顿。

    “霍家千金?”她问。

    “霍砚声的亲妹妹。”郁衍为扯了扯领带,“霍砚声上周刚收购了盛氏控股的三家矿产公司,现在盛徵州手上,只剩最后两块硬骨头——南美锂矿和东海深海钻探权。盛老夫人拿霍家当刀,逼他低头。”

    郁熙突然插话:“可盛哥哥说过……他这辈子只会娶一个人。”

    话音未落,茶室外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许之然站在门槛外,手里那只汝窑天青釉茶盏摔得粉碎,青灰色的瓷片散在楠木地板上,像一地凝固的雨。她脸色苍白,目光扫过郁熙手中的照片,又落在闻舒膝上那片深褐色茶渍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说:“小舒,衍为,熙熙……你们聊。我让厨房炖了雪梨百合羹,一会儿给你们送来。”

    她转身时,高跟鞋踩过一片瓷渣,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

    郁衍为冷笑:“妈,您这羹,怕是要加一味药——‘退位让贤’。”

    许之然脚步微滞,背影僵直片刻,终究没回头。

    门关上后,郁熙咬着下唇,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另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姐姐你看这里……”

    闻舒凑近。那是更早的字迹,稚拙却用力:

    【闻舒不准哭!

    我偷了爸爸的金表给你换糖吃!

    ——盛徵州,二零零八年四月十二日】

    那天是洛乔车祸去世后的第七天。闻舒在灵堂角落蜷成一团,盛徵州翻过郁家高墙,怀里揣着偷来的劳力士,腕表玻璃早已碎裂,他用胶布缠着表带跑来,把表塞进她汗湿的小手里:“换三包大白兔!吃完就不疼了。”

    闻舒喉头猛地一哽。

    窗外山茶花树被重新栽回原处,新培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园丁正往树根覆上厚厚一层赤玉砂——这是郁衍为特意吩咐的,说这种砂砾含微量元素,能助山茶花根系再生。风吹过枝叶,新芽在残阳里泛着微光。

    郁衍为忽然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某天你愿意听,再交给你。”

    闻舒拆开。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DNA鉴定报告,采样时间是二零一九年十月十七日,结论栏印着鲜红公章:【确认闻舒女士与郁顷程先生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第二份是公证文书:【洛乔女士于二零零八年四月五日签署《抚养权转移协议》,自愿将女儿闻舒监护权移交郁家,附加条款:若郁顷程再婚,需确保闻舒继承权不受影响;若洛乔意外身故,郁家须承担闻舒全部教育及医疗费用至其成年】。

    第三份……是一叠泛黄的医院缴费单。

    二零零八年四月八日,海城第一人民医院,妇科手术费:¥28,600;

    二零零八年四月九日,同一家医院,肿瘤科放疗费:¥192,400;

    二零零八年四月十日,神经外科重症监护费:¥47,800……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颤抖却清晰:

    【小舒,妈妈的癌不是突然来的。

    盛家老夫人知道我快死了,才同意让你和徵州订婚——她说,只有闻家血脉才能镇住盛家阴宅的煞气。

    傻孩子,别恨爸爸。他签协议那天,跪在你外婆坟前磕了九十九个头。

    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更怕你跟着我,活不过十八岁。

    ——爱你的,妈妈】

    闻舒手指剧烈颤抖,纸页簌簌作响。

    郁衍为默默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奶奶把这事瞒了十年。她说洛姨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小舒恨我,别恨郁家’。”

    茶室里光线渐暗,夕照把紫檀木纹染成暗金色。闻舒望着窗外新栽的山茶花,忽然想起母亲总爱哼的歌谣:“山茶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可我的小舒啊,永远别学它……”

    她终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许之然和我爸的事?”

    郁衍为沉默良久,点头:“洛姨确诊那天,许之然刚怀上郁熙。她偷偷去查过产检记录,回来就烧了所有日记。”

    郁熙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忽然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她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胸针,叶片脉络用碎钻镶嵌,在余晖里流光溢彩。

    “这是爸爸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把胸针放在闻舒手心,掌心摊开时,露出腕内侧一道浅粉色细痕,“我过敏不是假的。但医生说,只要避开特定花粉,其实可以耐受。爸爸每年春天都带我去打脱敏针——打针的地方,就在我手腕这道疤下面。”

    她抬起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姐姐,我不是来抢你的东西的。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了。”

    风穿过敞着的窗,卷起桌上几张纸页。闻舒低头看着掌心银杏胸针,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她辨认银杏叶:“你看,它扇形的叶子像不像一把小伞?撑开就能遮风挡雨。”那时她总踮脚把叶子举到盛徵州头顶:“给你打伞!”

    郁衍为忽然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时,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盛徵州后天凌晨三点的航班。他让我告诉你——当年那张‘去父留子’协议,他根本没签。盛老夫人伪造的签名,他至今留着原件。”

    门被轻轻带上。

    茶室只剩闻舒与郁熙。暮色温柔漫过窗棂,将两张相似的脸庞浸在暖光里。郁熙悄悄伸出手,指尖试探着碰了碰闻舒沾着茶渍的裙摆,又飞快缩回,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远处传来佣人轻声唤:“大小姐,二小姐,晚饭好了。”

    闻舒慢慢合拢掌心,银杏胸针硌着皮肤,凉而真实。她站起身,裙摆拂过紫檀案几,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梨香——是许之然方才吩咐炖的羹,甜润中透着微苦,像这十年未曾出口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沉甸甸压在心上。

    她望向窗外。新栽的山茶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枝头零星几点将绽未绽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