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雄壮短发大汉话音未落,袖中已甩出一柄血鳞骨鞭,鞭影如龙,撕裂虚空,裹挟着腥风直抽向那元幻后期男青年面门!鞭梢未至,一股腐尸毒雾已先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浮岛青石寸寸蚀黑,连空气都发出滋滋哀鸣。
男青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右手食指缓缓点在自己左眼眼角——
“嗤!”
一道金线自他瞳中迸射而出,不疾不徐,却精准无比地缠住鞭梢。那血鳞骨鞭骤然僵直,仿佛被钉入万载寒冰,再难寸进。紧接着,金线轻轻一震。
咔嚓!
整条骨鞭从中断作七截,断口平滑如镜,每截断骨上竟浮现出细密梵文,一闪即逝。
“佛门金瞳?!”魔之文明海那帮人里,一个紫袍老妪失声低呼,脸色陡变,“不对……不是金瞳,是‘照见’之瞳!这小子修的是《无相照见经》?!”
话音未落,男青年已抬脚迈步。
一步踏出,脚下浮岛无声龟裂,裂纹呈莲花状向四面八方蔓延;第二步落地,他身后三女同时抬手结印,指尖泛起青、白、玄三色微光,彼此勾连成网;第三步踏实时,四人身影倏然虚化,化作四道残影,分立东南西北四隅,而中央——那男青年的本体竟已消失不见。
只剩一枚金光熠熠的鸿蒙元晶,静静悬浮于虚空中央,滴溜旋转。
“诱饵?!”短发大汉瞳孔骤缩,暴喝:“结阵!灭灵锁魂!”
七人立刻散开,手中各掐法诀,七道漆黑锁链自他们掌心喷出,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那枚鸿蒙元晶罩去。锁链之上,符文翻涌,竟是以七种不同魔道禁制炼成,专破神识、封灵根、断因果,连星主一步修士陷入其中,也要三息内神魂枯竭!
可就在锁链即将合拢刹那——
嗡!
鸿蒙元晶爆开!
并非炸裂,而是“绽放”。
金光如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片金光中,都映出一个真实场景:一座被血雾笼罩的宗门山门,一群跪伏在地、颈戴铁枷的孩童,一个被钉在九幽祭坛上的白发老者,正以残躯引燃自身元神,为远方逃遁的弟子争取一线生机……
七道魔影锁链,竟齐齐一顿!
那紫袍老妪面色剧变,厉声嘶吼:“快斩妄念!那是‘回光返照咒’!他在用鸿蒙元晶为媒,反溯我们记忆中最愧疚之事!”
可惜迟了。
短发大汉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突然仰天咆哮:“滚开!!”一拳砸向自己太阳穴,鲜血飙飞,硬生生震碎心头幻象。可他身旁一名少年模样的修士,却已双目流泪,手中锁链“当啷”坠地,喃喃道:“娘……我没烧你那本《慈航渡厄经》……真没烧……”
就这一瞬的破绽!
四道残影骤然收束,重归本体——男青年赫然已立于短发大汉背后,左手扣其后颈,右手两指并剑,抵住其咽喉要害。指尖一点金芒吞吐不定,只需微微一送,便可洞穿其命窍,断其大道根基。
“交出你们身上所有鸿蒙元晶。”男青年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笑意,“再自废三成功力,留命。”
短发大汉浑身绷紧,喉结滚动,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语。
男青年指尖金芒微盛,一缕锋锐气机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我交!”紫袍老妪突然开口,袖袍一抖,三枚灰褐色鸿蒙元晶飞出,“都是从混沌星光兽身上剥下的,水、木、土三行,刚爆不久,元气未散。”
男青年目光扫过三晶,微微颔首:“算你识相。”
他松开短发大汉,转身欲走。
“等等!”短发大汉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到底是谁?敢在古冰镜星腹地设局反杀,还精通佛魔双修之术?”
男青年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轮廓清俊,眼神却深得像口古井。
“陈白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仙庭执法司,第七巡界使。”
七个魔修齐齐一震。
仙庭执法司!那可是连星主都忌惮三分的铁律之手,专司追缉叛道、清算堕魔、镇压浩劫余孽!而第七巡界使……近百年来,只有一人坐此位——当年紫禁宫叛徒,亲手斩断师尊三根命脉、剜出同门师兄双目、焚尽半座藏经阁的陈白首!
可眼前这人,眉宇间竟无半分戾气,反倒有种奇异的澄明。
“你……不是传闻中已被逐出仙庭,囚于九狱深渊?”紫袍老妪颤声问。
陈白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消息滞后了。三个月前,仙庭已颁下赦令,准我戴罪立功,参与此次混沌界域平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人狼狈之态,语气忽然低沉下去:“你们可知,为何我偏偏选在此处设伏?”
无人应答。
陈白首抬起左手,掌心缓缓浮起一枚半透明水晶,内部似有星河流转,正是仙庭最高密令——【星枢鉴】。
“因为你们七人,三月前,在冰之文明海外围,屠戮三百二十一名凡灵,只为逼出一头刚产崽的混沌星光兽。那头母兽临死反扑,撕开空间裂缝,导致下游十七个凡人国度,一夜之间化为死寂冰原。”
他指尖轻点星枢鉴,水晶表面顿时浮现一行血字:
【罪证确凿,诛杀无赦。】
七个魔修面色惨白。
短发大汉喉头滚动,忽地狞笑:“那又如何?弱肉强食,本就是大道常理!你们仙庭讲规矩,我们魔修讲本能!凭什么——”
话未说完,陈白首已抬手。
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拂。
拂过之处,七人腰间悬挂的宗门玉牌,齐齐碎成齑粉。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魔之文明海任何宗门弟子。”陈白首声音平静如水,“仙庭已向魔之文明海九大圣宗正式照会,剥夺你们一切身份、道统、传承印记。你们……已被除籍。”
七人如遭雷殛,当场呆立。
对修士而言,被宗门除籍,比身死道消更甚——意味着从此天地不容,道基无依,连死后魂魄都将飘荡于三界夹缝,永世不得轮回!
“走吧。”陈白首收起星枢鉴,转身欲去。
“等等!”那少年修士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浮岛碎石上,“大人!求您……救救我妹妹!她被苍山前辈带走了!说是要……要用她体内那丝混沌初生灵韵,炼一炉‘混元定魄丹’,可她才十二岁啊!”
陈白首脚步一顿。
身后三女亦同时驻足。
“苍山?”他低声重复一遍,眸中金芒悄然转暗,似有雷霆在深处酝酿,“他何时来的?”
“三天前……他独自一人,从西北方裂隙穿入,身边没带任何人。”少年哽咽道,“他说……他要抢在赢商前辈之前,找到‘混沌母巢’。”
“混沌母巢?”陈白首神色陡然凝重,“你们亲眼所见?”
“是……是他亲口所说!”少年急切点头,“他还说……母巢就在‘万镜渊’最底层,那里……那里有一片尚未破碎的完整大陆,上面长满了会吞噬神识的‘噬忆苔’,但只要服下混元定魄丹,就能无视其惑心之效!”
陈白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金芒流转,凝成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莲印记,轻轻按在少年眉心。
“此印可保你三年不死,亦可助你避开苍山感知。”他声音低沉,“若你妹妹尚在,三月之内,我会去万镜渊寻她。”
少年泪流满面,连连叩首。
陈白首不再多言,携三女腾空而起,化作四道流光,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而此时,亿万里之外。
赢商一行,正悬停于一片扭曲如镜面的虚空之前。
前方,亿万碎片悬浮,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照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的烈火焚天,有的冰川倒悬,有的山岳行走如兽,有的河流逆流而上……无数镜面彼此折射,构成一片令人神魂错乱的迷宫。
“万镜渊。”黑暗领主沉声道,“混沌界域真正的入口,也是最凶险之地。这些镜面,皆非虚幻,而是真实世界的残片,被混沌之力强行折叠、嵌套而成。踏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永远困在某个镜中世界,沦为其中一缕游魂。”
赢商凝视镜海,忽而闭目。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瞳中竟有七彩光轮缓缓转动。
“我看到了。”他声音低沉,“命运红线……在此处彻底分叉。一条通往‘混沌母巢’,一条通往‘盘古遗骸’,一条通往‘大道胎衣’,还有一条……”他顿了顿,神色罕见地露出一丝惊疑,“通往‘鸿蒙始源’。”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鸿蒙始源?那是传说中,盘王大神开天辟地前,混沌孕育万物的第一缕本源之气!连天道大道都未曾完全解析其本质,更别说凡人修士!
“谁在那条线上?”方季存急忙问。
赢商目光幽深:“一个……很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明说,但狄酥烟已悄然握紧袖中玉镯,指尖微微发白。
浪三刀则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亿万镜面,看见了某道远去的金色流光。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破空而至,速度之快,竟在镜海边缘拖出七道残影!
正是陈白首!
他凌空而立,衣袍猎猎,周身金芒隐现,身后三女气息收敛如渊,却隐隐与他形成某种不可分割的共鸣阵势。
“赢商前辈。”陈白首躬身一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晚辈陈白首,奉仙庭敕令,特来禀报一事。”
赢商负手而立,目光如电:“说。”
“苍山前辈,已独自进入万镜渊,目标直指混沌母巢。”陈白首语速极快,“他带走了一名十二岁凡女,声称其体内蕴有混沌初生灵韵,可炼制混元定魄丹,破除噬忆苔之惑。”
赢商眉头一拧:“他疯了?那女孩若真具混沌灵韵,必是天道预留的‘混沌引子’,动她一根头发,都可能引发大道反噬!”
“晚辈亦如此劝谏。”陈白首垂眸,“但他只回了一句——‘若天道真在意,早该降下雷劫劈死我了。’”
众人默然。
这话虽狂,却戳中要害。苍山乃仙庭第一战神,功勋卓著,地位超然,连白银天尊都对其礼让三分。若真有雷劫降临,岂会等到现在?
“他走哪条路?”赢商沉声问。
陈白首抬手,指向镜海深处一处不断变幻的银色漩涡:“那里,是‘碎梦镜’入口。据说,穿过之后,便是噬忆苔蔓延的‘忘川陆’。”
赢商当即转向黑暗领主:“领主前辈,可否以领域世界,强行撑开一条稳定通道?”
黑暗领主凝神注视那银色漩涡,半晌,缓缓摇头:“不行。碎梦镜的本质,是‘因果镜像’,强行闯入,只会让领域世界自身也被镜像复制,最终崩解。唯有以纯粹神识为引,借‘真实之念’破镜而入。”
“真实之念?”方季存皱眉,“何谓真实之念?”
黑暗领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白首身上:“比如……一个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执念。”
陈白首神色不变,只轻轻抚过左眼眼角——那里,一道极淡的金色疤痕若隐若现。
赢商却看懂了。
他忽然朗笑一声,声震镜海:“好!既然如此,丘壑,你留下护持外围;三刀,你与师母守好退路;其余人,随我入镜!”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卷,七彩鸿蒙种子悬浮掌心,种子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微符文,正在疯狂推演、重组、坍缩……
那是他在过去十年里,以吾命即天命为基,穷尽所有可能,推演出的——唯一能承载“真实之念”的道基模型!
“诸位,”赢商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面孔,“记住这一刻。不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夺宝,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哪怕混沌再荒谬,天道再冷漠,人心深处,仍有一线不可磨灭的真实。”
他掌心鸿蒙种子轰然绽放,七彩光焰冲天而起,瞬间点燃整片镜海!
亿万镜面齐齐嗡鸣,映照出同一个画面——
一个少年跪在紫禁宫断壁残垣之间,双手捧着半块焦黑的《慈航渡厄经》,泪水滴落在经文残页上,洇开一朵小小的金莲。
那朵金莲,正缓缓旋转,花瓣上,刻着七个清晰小字:
【吾心即道,吾念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