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春闻言没有说话,继续翻开桌子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他听到关门声之后,才抬头靠在了椅背上,端起了茶缸。
推荐刘程,是有原因的。
从眼下情况来说,能接替韩小伟工作的人,就刘程和老包这两个人。
为什么是刘程?
因为刘程在沙洲码头打人里,是动手的那一个。
虽说被关了起来,但林斌又通过律师,把人给捞了出来。
现在这两个人,都念着林斌的好,也让公司的其他员工,看到了林斌和公司的态度。
这个时候,把刘程往上升一升,效......
辛卫民刚掀开被子,左臂猛地一抽,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冲太阳穴,他咬住后槽牙没吭声,额角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林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肩膀:“哎哟喂,辛局,您这胳膊还没拆线呢,别整‘单臂撑床’这出英雄戏!”说着顺势把被子又给他掖严实了,动作利落得像当年在缉私艇上帮新兵捆救生衣。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边那盆绿萝叶片上水珠滑落的微响。辛卫民喘匀了气,盯着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腕,忽然问:“林斌,你信命吗?”
林斌正收拾桌上饭盒,闻言顿了顿,没回头:“不信。我只信账本上写的数,信码头潮汐表上的时间,信渔港东边第三根灯桩亮不亮——这些,都得靠人盯着、守着、算着。命?它要是真能定输赢,我爹当年就不会被台风卷下‘海鲸号’的甲板。”
辛卫民怔了一下,慢慢靠回枕头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天花板某处:“阿堃交代过,蓝玉海手里有三本账册。红皮的是货单,蓝皮的是资金流水,黑皮的……他说,是‘活人的价码’。”他喉结动了动,“人死了,账册烧了,海蚀洞塌了,连灰都没剩下。可昨儿夜里我烧得说胡话,梦见那本黑皮册子——封皮烫手,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冯钢。”
林斌擦碗的动作停了。他没抬头,只是把抹布在盆里拧了三遍,水声哗啦啦响得格外清楚。“冯钢?”他轻笑一声,语气却像用砂纸磨过,“他前天还拎着燕窝来看你,说詹局长托他捎话,让你别急着归队。可你猜怎么着?他来的时候,裤脚沾着泥点子,鞋底嵌着半截海蛎壳——那不是市局后巷修车铺门口的土,是沙洲港西码头第七泊位排水沟里的淤泥。那儿凌晨三点才卸完三船冻鲅鱼,装卸工老疤头亲口跟我说的。”
辛卫民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那家海鲜档口,就在第七泊位斜对面。”林斌终于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抹布搭在椅背上,声音压低了,“老疤头喝多了,拍着胸脯说,那晚卸货的船,船名‘远航7号’,船主姓周——周保平他堂弟。可登记簿上写的船东,是‘海丰水产联合社’。辛局,咱们市去年挂牌的‘重点扶持合作社’,法人代表栏里,印着冯钢的红手印。”
窗外风起,吹得窗帘微微鼓荡。辛卫民盯着那片浮动的白布,仿佛看见海蚀洞崩塌时漫天飞溅的碎石。他忽然想起爆炸前一秒,蓝玉海仰天大笑时脖颈上跳动的青筋,像一条垂死的蚯蚓在皮肤下狂舞。当时他以为那是穷途末路的癫狂,现在想来,那笑声里分明裹着某种笃定——笃定有人会替他收尸,笃定有人会替他抹平痕迹,笃定有人会替他,在灰烬里种出新的稻子。
“林斌,”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帮我查件事。”
“说。”
“查查‘海丰水产联合社’的注册材料。特别留意——”辛卫民顿了顿,右手无意识攥紧被角,“特别留意他们申报的首批‘技术骨干’名单。我要知道,谁在年初递交了《渔业机械改造可行性报告》,谁在二月签收了两台德国产‘深海网具压力测试仪’的海关通关单。”
林斌没应声,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磨花的旧烟盒,抖出半张泛黄的便签纸。纸上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1984.3.12 周保平带人验货,仪器箱贴着‘省科委专项拨款’封条。收货人签字:冯钢。”
辛卫民盯着那行字,指腹缓缓摩挲着纸面凹凸的墨痕,像在辨认一道未愈的旧伤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蓝玉海炸掉的不是仓库,是证物链。可他没想到,真正的账本从来不在海蚀洞——而在每一张审批单、每一次验货记录、每一笔划拨的专款里。那些数字比血还烫,比铁还硬,比子弹更难销毁。”
林斌把烟盒塞回口袋,忽然伸手捏了捏辛卫民没受伤的右肩:“你放心养伤。海鲜档口后院新搭了个凉棚,底下摆着我从渔村收来的老式收音机——七十年代‘红灯牌’,能收短波。昨儿半夜调频,听见个怪动静:国际频道的天气预报插播了三分钟‘沙洲港航道疏浚工程招标答疑’,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可最后十秒,报的却是‘八四年度海产品出口配额调整细则’……”他挑眉一笑,“你说巧不巧?这细则,本该下周才在市外贸局内部传达。”
辛卫民猛地坐直身子,左臂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可眼睛亮得吓人:“你录下来了?”
“磁带在收音机里滚着呢。”林斌指了指病房门,“陈琳嫂子买饭回来前,我得把这盒饭送厨房热一热——她今早熬的山药粥,凉了就腥。”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又转身,“对了,昨儿下午,汪主任来过。没进病房,在走廊站了十分钟,后来把张峰叫到楼梯间说了好久的话。张峰出来时,兜里揣着两张火车票——一张去省城,一张去滨海县。我问他去哪儿,他说‘接个人’。”
辛卫民浑身一僵:“接谁?”
“没说。”林斌拉开门,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刃,“不过他路过我档口时,买了五斤带冰碴的银鲳鱼,说要炖汤——银鲳鱼最补脑子,专治‘记性不好’。”
门轻轻合上。辛卫民独自坐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抬手摸向自己左臂纱布边缘。指尖触到一处硬物,他慢慢揭开纱布一角——底下并非溃烂的伤口,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表面蚀刻着模糊的波纹状纹路,边缘还粘着半粒细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贝壳碎屑。
这是他在扑上渔船甲板时,从蓝玉海衬衫第二颗纽扣的暗缝里抠出来的。当时血糊了满手,没人注意到他悄悄攥紧了拳头。
他把薄片按在掌心,闭上眼。耳边响起蓝玉海临死前最后一句含混的呓语,不是咒骂,不是忏悔,而是带着潮腥味的、近乎温柔的叹息:“……潮……涨了……”
窗外,远处传来汽笛长鸣。辛卫民睁开眼,将薄片塞进枕头底下,动作轻得像埋葬一枚火种。他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时,他正端端正正坐着,脸上已换上惯常的、令人安心的平静神色。
“护士同志,麻烦帮我联系一下药房。”他声音平稳,“消炎药换成‘头孢噻肟钠’,剂量加到每日三次。另外——”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绿萝,“再开一盒维生素B1。最近总做噩梦,梦见海水往骨头缝里灌。”
护士低头记录,随口应道:“您这伤好得慢,得多补补。听说您爱人天天煲汤,可得好好喝啊。”
辛卫民笑了笑,没接话。等护士离开,他缓缓躺下,右手悄悄探进枕头深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冷的薄片。波纹纹路在指腹下起伏,像一道微型的、永不退却的潮线。
此时,沙洲港西码头第七泊位。夕阳把卸货吊机的钢铁骨架染成暗金,冯钢正俯身检查集装箱编号,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人悄悄摸出袖口露出的半截蓝色胶皮管——那是渔港专用高压清洗机的输水管,管壁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一行小字:“沙洲水产研究所·试用设备”。
另一人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地面新鲜的油渍。油渍边缘还嵌着几片细小的、银白色的鱼鳞,在余晖里一闪,倏忽不见。
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一艘挂“远航7号”船牌的渔船正缓缓离港。船尾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浪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潮水,一寸寸浮上海面——那是一截断裂的塑料管,管口残留着暗红色胶质,像凝固的血痂,又像尚未冷却的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