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天大河县的风,就没停过。
不是刮风,是风声。
公安局的那些警车天天在街面上乱窜,警笛拉得呜呜直响,跟催命似的。
早上卖豆腐的老头刚卖出一份豆腐,望着远去的警车,和顾客说:...
王敬峰刚踏进牛棚,一股混合着青草、干粪和新鲜牛尿的暖烘烘气息扑面而来。三头黄牛正安静地嚼着草料,尾巴慢悠悠甩着,驱赶着嗡嗡乱飞的苍蝇。牛棚顶上斜搭着几块旧油毡,漏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动,像一池碎银。王老板蹲在最里头那头公牛跟前,伸手摸了摸它脖颈处鼓起的腱子肉,声音低沉又带点得意:“瞧见没?这头叫‘大金’,去年秋收前从齐齐哈尔拉来的种牛,纯正西门塔尔混血,肩高一米三六,体重九百二十斤——我拿皮尺量过三回,错不了。”
张椿波凑近看了眼牛角,角尖泛着油亮的棕褐色光泽,根部一圈浅白的环纹清晰可见。“这牛养得真好。”他由衷道,“毛色顺,蹄子硬,眼珠子清亮,连鼻孔里都干干净净的。”
“那是!”王老板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顺手从牛槽边拎起一只搪瓷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每天早晚两遍刷毛,隔天用松针水熏一次棚子,饲料里掺玉米面、豆饼、麦麸,再加一把酒糟——你闻闻这味儿,香不香?”
张椿波还真低头嗅了嗅,果然有一股微醺的甜香混在牲口气味里。“酒糟……他给牛喝白酒?”
“哪敢啊!”王老板哈哈一笑,指了指角落堆着的几个麻袋,“是酒坊出的下脚料,蒸完酒剩下的渣子,晒干磨碎拌进去,健脾开胃,还不上火。昨儿兽医站老李来巡棚,摸完脉说这牛肝气足、肾气旺,再养仨月,配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五。”
两人正说着,牛棚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王老板一愣,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不对劲……这不是招呼吃饭的哨。”
话音未落,院门口就冲进来一个穿蓝布工装裤的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竹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哥!不好了!东边第三块玉米地,玉米秆全倒了!不是风刮的,是……是被啃的!”
王老板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外跑。张椿波和王敬峰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穿过木板杖子围成的小径,五人一路小跑奔向农场东侧——那里原本是整片连绵起伏的玉米田,如今却像被巨兽犁过一般,数十垄玉米齐刷刷伏在地上,断茬处渗着乳白汁液,叶片边缘啃得参差不齐,有的穗子只剩光秃秃的轴,地上散落着细碎的黄色碎屑和几团湿漉漉的暗绿色粪便。
王老板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和粪便,在指尖搓开,又凑近闻了闻。“不是野猪。”他语气笃定,“野猪刨地厉害,粪便是黑褐色带砂粒,这颜色太浅,气味也不冲……是貉子,或者獾。”
“獾?”张椿波也蹲下来,捡起一根被啃过的玉米秆,掰开断口,“看这牙印,犬齿间距不到三厘米,臼齿咬痕呈弧形排列——獾的可能性更大。它们夜间活动,喜食甜物,玉米正灌浆,糖分最高。”
“可獾不打洞么?”王敬峰插嘴,“咱们这地表土层厚,没见新挖的洞口啊。”
“未必打洞。”张椿波指向田埂边一丛茂密的狗尾草,“你看那儿,草茎压得扁平,有拖拽痕迹,底下还埋着几根獾毛——灰褐色,带黑尖,跟獾颈后鬃毛一模一样。它们最近可能在田埂下掏了临时窝,白天藏,夜里出来偷。”
王老板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画了张简易地形图:田埂走向、玉米垄距、倒伏区域分布、狗尾草丛位置,最后在图中央打了个红圈,旁边写:“獾道”。画完他合上本子,抬眼扫过众人:“今晚守夜。三人轮班,两小时一换。景辰、尹珍,你们跟我一组;于兰、刘颖,第二班;张椿波,你带久波负责第三班——重点盯狗尾草丛和田埂交接处。”
“等等。”张椿波忽然站起身,走到倒伏最严重的一垄尽头,蹲下拨开几株歪倒的玉米秆。泥土松软,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他捻起一点,在拇指和食指间碾开,粉末细腻,泛着微弱的油腻感。“这不是土。”他说,“是熟石灰粉,掺了桐油。”
王敬峰立刻蹲过去:“石灰?防虫?”
“防虫用生石灰,遇水发热杀菌。”张椿波摇头,“这是熟石灰,加桐油调和后刷在木头上防潮防腐——但獾爪子沾了这种东西,走路会留下印子。”他抬头望向远处牛棚,“王哥,牛棚里有没有刷过桐油的旧木板?”
王老板一怔,随即拍腿:“有了!前两天修牛槽,拆了两块旧垫板,嫌潮气重,我用桐油石灰浆刷了一遍,晾在棚后墙根底下!”
话音刚落,张椿波已转身往牛棚方向快步走去。王敬峰紧随其后,只见棚后墙根果然躺着两块长约一米五的旧松木板,板面油光锃亮,边缘还沾着未干透的灰白浆痕。张椿波俯身检查板底,手指抹过一道浅浅的刮痕——泥渍混着灰白粉末,蜿蜒延伸至墙根杂草深处。
“它们是从这儿钻出来的。”他声音沉稳,“獾怕光,走熟路,这条线直通田埂。咱们只要在草丛入口埋点铁丝网,再撒上辣椒面和芥末粉,它们今晚肯定绕道。”
王老板眼睛一亮:“辣椒面?行!咱粮库里多的是!芥末粉……供销社有卖吗?”
“不用买。”张椿波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倒出一小撮金黄色粉末,“自己磨的。前年冬天腌雪里蕻,剩的芥菜籽,用石臼捣细,过三次箩。辛辣味比买的浓三倍。”
王敬峰看着那捧芥末粉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你帮久波焊铁架,焊条里掺了硼砂,说能提高熔点……你懂的怎么这么多?”
张椿波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系好:“小时候在林场子弟校,老师教我们认草药、辨兽迹、观云识天气。后来下乡插队,三年里跟着老猎户学设套、辨粪、听风辨向。知识这东西,不在书本上,在地里,在牲口棚里,在半夜三更的田埂上。”
这话一出,连王老板都沉默了。他盯着张椿波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泥痕,可动作却精准得像把尺子。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自己见过的所有技术员都更懂这片土地的呼吸。
晚饭是在院中支起的大铁锅里炖的酱鲤鱼。鱼汤熬得浓白,浮着金黄油花,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半里地。八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方桌吃饭,王老板破例开了瓶白酒,给每人倒了小半杯。酒刚下肚,于兰就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王哥,今天下午我跟久波去县百货楼退货,一共退了三十七件,按你说的加价两成,净赚三百八十四块六毛二。另外,那对夫妻又订了五十件春装,预付了一百块定金,说是下个月初来取。”
“行。”王老板点头,夹了块鱼腹嫩肉放进于兰碗里,“明天你跟久波跑趟省城,别光顾着进货,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缝纫机——咱得自己做些基础款,不能全靠外购。”
“缝纫机?”于兰眼睛一亮,“是不是那种脚踏的?”
“对,双针平缝机最好。”王老板擦了擦嘴,“厂里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三千块以内能拿下就买。回头让尹珍帮忙调校,他懂机械。”
张椿波正低头剔鱼刺,闻言抬头:“二手的容易跳线,得配专用压脚和梭芯。省城南关有个老修表匠,姓陈,绰号‘陈八针’,专修洋机器,他那儿有库存配件。”
“你认识?”王敬峰问。
“不认识,但听过名号。”张椿波把剔干净的鱼肉拨到于兰碗里,“去年冬运木材,车坏在南关桥头,是他修的化油器。修完没要钱,只要了半袋玉米面。”
饭后收拾停当,守夜开始。第一班三人拎着马灯、铁锹和一捆细铁丝网来到田埂。张椿波蹲在狗尾草丛边,用匕首削尖几根柳条,插进泥土固定铁丝网两端,又在网前撒上厚厚一层辣椒面混芥末粉。王老板蹲在一旁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你说獾今晚真不来?”
“不一定。”张椿波将最后一撮粉末倒进网前凹坑,“但它们会犹豫。气味太冲,爪子沾了辣,舔舐时会灼痛——动物比人更怕疼。等它们绕道,必然经过东边那片洼地,那儿积水浅,泥巴软,脚印清楚。”
王敬峰举着马灯照向洼地:“要是它们从别处绕呢?”
“不可能。”张椿波指着远处山脊线,“北边是水库,西边是砖窑厂,南边公路有汽车来回,只有东洼地背风、隐蔽、离水源近。獾认路,十年不换道。”
话音刚落,洼地那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入泥潭。三人同时噤声,马灯光柱缓缓移过去——三十米外,一团灰影正挣扎着从烂泥里拔腿,后爪沾满黑泥,前爪胡乱扒拉着岸边芦苇。它昂起头,鼻翼翕动,朝这边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随即转身,拖着湿漉漉的尾巴,踉跄奔向东南方向。
王老板一拍大腿:“成了!”
张椿波却摇头:“没成。它没踩网,说明警惕性极高。咱们得换策略。”
“怎么换?”
“明晚,在网前埋个空罐头盒,里面放块肥肉。”张椿波用铁锹轻轻拍实泥地,“獾贪食,听见响动会凑近。铁丝网只拦不住,得让它自己撞上去——痛一次,记十年。”
王敬峰听着,忽然想起白天抽奖箱里那块上海牌手表。原来所谓“运气”,不过是把人的欲念、习性、恐惧,全都算进去了。就像此刻,他们算准了獾的贪、獾的怕、獾的路,才敢在田埂上撒下那一把辣粉。
夜渐深,露水沁凉。三人坐在田埂上抽烟,远处村庄灯火如豆,近处蛙鸣阵阵。王老板忽然开口:“尹珍,你以前……真在林场待过?”
张椿波望着星空,良久才答:“待过七年。头三年砍树,中间两年烧炭,最后一年护林。后来政策变了,知青返城,我分到粮库当保管员——可那些年教我的东西,比大学课本还厚。”
王敬峰侧头看他侧脸,被马灯光晕镀上一层柔和金边。他想起白天财务室里,张椿波签字时那支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想起他刮鱼鳞时手腕转动的弧度,想起他碾芥末粉时指腹的力道——所有这些,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是从冻土里钻出来的根,是从斧头劈开的木纹里渗出来的汁,是从无数个守夜的凌晨,一点一点熬出来的筋骨。
“明天早上,我去邮电局办电话。”王敬峰忽然说,“装两个。一个在店,一个在停车场。月底前,得让咱这农场也能打个长途。”
王老板笑了:“行啊,等电话装好,我第一个打给你妈,告诉她:她儿子没白喂八年猪,现在能给牛看病、给獾设套、还能给全村装电话了。”
张椿波没笑,只是把烟头摁灭在泥里,轻声道:“电话通了,得先给林场老场长打一个。他病了三年,一直没治好。”
风掠过玉米残秆,发出簌簌轻响。王敬峰没接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那两千一百块钱,数了三遍,又仔细叠好,塞回贴身衣袋。钱在胸口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远处,一只夜枭掠过山脊,翅膀切开浓墨般的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