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鸣公主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片四溅。
“公主息怒!”身后的侍女齐齐跪了下去。
花鸣公主站在桌边,胸口起伏着,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亡国的献女,也配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
“话倒是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谁不知道!”
花鸣公主越说越气,抬脚踹了一下桌腿,桌子晃了晃。
侍女连忙劝说:“公主殿下,您一定要冷静,仔细腹中的孩子。”
或许是孩子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花鸣公主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
诏狱阴冷潮湿,石阶上渗着暗红水渍,不知是血还是常年积水染就的锈色。卓玉踏着这湿滑台阶往下走时,玄色蟒纹官袍下摆扫过墙根几株枯死的狗尾草,靴底碾碎一截干瘪草茎,发出细微脆响。他身后跟着两名内监,捧着尚药局新配的安神汤与温补膏方——皇帝特许他亲自送药入狱,以示“宽仁”。
可那药匣子打开来,并非寻常汤剂。
匣中第三层暗格里,静静卧着一枚青瓷小瓶,瓶身釉色泛哑,瓶口封蜡上印着半枚模糊的燕国太医院朱砂印。瓶内液体呈淡琥珀色,晃动时浮起细如尘埃的金粉,在幽光里一闪即逝。
卓玉没碰它。
他只是将整匣药搁在诏狱司正递来的乌木托盘上,指尖在瓶身边缘轻轻一叩,似在确认某道封印是否完好。司正躬身接过,不敢多看,只低声禀道:“康知遇关在丙字三号牢,那孩子……在隔壁乙字二号,女犯人白檀守着。”
“白檀?”卓玉眉峰微扬,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她倒是比刑部文书里写得更尽职。”
司正额头沁出薄汗:“回驸马,她自进牢便未开口,只日日喂药、擦身、抱孩子,连牢卒递饭都拒不让手碰那孩子一下。”
卓玉颔首,迈步往丙字牢去。
丙字三号牢门半开,铁链垂地,锈迹斑斑。牢内没有窗,只靠高处一道窄缝漏下灰白天光,照见康知遇背靠石壁而坐,双手被拇指粗的玄铁镣铐锁在背后,腕骨处已磨破皮肉,结着暗褐痂块。他衣衫虽破,脊背却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竟无半分囚徒颓态。
“驸马。”他声音沙哑,却稳,“您不该来。”
卓玉在牢门外站定,目光扫过他腕上伤口,又落回脸上:“你若真怕我来,昨夜便该咬舌自尽。”
康知遇唇角微扯:“我若死了,你如何向陛下交代?北梁那头又如何收场?”
“所以你活着,”卓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展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半块麦芽糖,“燕宫旧物,你娘亲从前哄你吃药时用的。”
康知遇瞳孔骤然一缩,喉结滚动,却没伸手。
“糖早化了,只剩点渣。”卓玉将素绢覆回糖块上,重新折好,轻轻搁在牢门横栏上,“我留着,等你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再给你。”
康知遇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卓玉,你究竟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都不是。”卓玉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不过你若想活命,就记清楚三件事:第一,你不是质子,是‘信使’;第二,白檀不是犯人,是‘引路人’;第三——”他侧过脸,眸光冷冽如刃,“你娘当年在锡兰海战后失踪,不是被俘,是跳海。她游到了大燕东岸,怀胎七个月,生下你。”
康知遇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你胡说!”
“胡说?”卓玉轻嗤,“那年锡兰风浪最大,潮汐反涌三日。你娘跳海前,把一枚银鱼符塞进你襁褓里——如今那枚符,正在你贴身衣襟内袋中,对么?”
康知遇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卓玉,胸膛剧烈起伏,却再没吐出一个字。
卓玉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未再回头。
乙字二号牢比丙字稍亮些,一扇小窗斜照进来,落在白檀膝上。她正低头给那孩子换药,动作极轻,指尖沾着淡黄药膏,在孩子小腿淤青处缓缓揉开。孩子约莫五岁,瘦得颧骨凸出,却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得不像个病儿。
卓玉站在牢外看了片刻,才开口:“你教他的燕语,错了两处。”
白檀手没停,声音低而平:“哪两处?”
“‘星’字读音,该是‘xing’,不是‘xing’带鼻音;‘海’字尾音要拖长半息,像浪拍礁石。”卓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册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上墨书三个小字——《海图纪略》。“你若真想护他,就教他认这个。锡兰以南三百里,有座无名岛,岛上产一种蓝藤,汁液能解百毒。你儿子身上这热症,是中了‘蜃毒’,不是风寒。”
白檀终于抬眼。她眼角有道浅疤,随目光抬起时微微牵动,像一道褪色的旧印。她望着卓玉,许久,才问:“你为何救他?”
“不为救他。”卓玉将册子推过牢栅,“为救你。”
白檀一怔。
“你本该三年前就死在北梁边境。”卓玉声音压得更低,“贺兰禹派去的刺客,在你接应康知遇之前,已在你必经之路埋了火油。是我让人烧了那条路,也烧了他三名死士的尸首。”
白檀手指猛地一颤,药膏挤出太多,滴在孩子脚踝上。
“你……”她喉间发紧,却只吐出一个字,便闭了嘴。
卓玉却已转身:“明日午时,刑部提审。你只需答一句‘愿归燕’,其余不必多言。若有人逼你指认康知遇谋逆,你就看着孩子——他若哭,你便摇头;他若笑,你便点头。懂么?”
白檀垂眸,目光落在孩子睫毛上。那孩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粉红牙龈。
她点了点头。
卓玉走了。
牢内重归寂静。白檀将药膏盖好,用干净布条裹住孩子小腿,再轻轻把他抱进怀里。孩子把脸埋在她颈窝,小小的身体滚烫,呼吸灼热。她一手抚着他后背,一手悄悄探入自己衣襟内袋——那里果然藏着一枚冰凉银鱼符,鱼尾处刻着极细的“靖”字。
她指尖摩挲着那个字,指甲边缘微微发颤。
同一时刻,花鸣公主寝殿内,春禾跌跌撞撞扑进门,鬓发散乱,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公主!驸马……驸马他……不肯回来!”
花鸣公主正倚在软榻上,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捏着一盏冷茶,闻言指尖一松,茶盏“哐啷”坠地,碎瓷四溅,茶水泼湿她浅绿裙裾,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轻,像雪落枯枝。
春禾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奴婢……奴婢到诏狱门口跪了半炷香,驸马出来时,奴婢刚喊出‘公主腹痛难忍’,他就……他就把腰间玉珏解下来扔在地上,说‘告诉公主,若她真疼,便该去看太医,而不是叫我回去听她发脾气’……还说……还说‘玉珏断了,婚契便算裂了三分’……”
花鸣公主没动。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小腹,又缓缓移至耳垂,拨弄那粒鸽血红坠子。红宝石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春禾,”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起来。”
春禾不敢动。
“起来。”花鸣公主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给我梳头!挑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再把库房里那盒西域胭脂拿来!”
春禾浑身一抖,慌忙爬起,手忙脚乱取来妆匣。
花鸣公主自己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一步步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淬了毒的刀锋。
她坐下,任春禾颤抖着手为她挽发。金步摇插进发髻时,她盯着镜中自己,一字一句道:“去传万副将,立刻。”
春禾不敢多问,飞奔出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万副将再次跪在内室门前,额上汗珠滚滚:“公主召末将,可是……可是驸马他……”
“闭嘴。”花鸣公主打断他,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卷素笺,展开——竟是份军械调度密函,盖着兵部右侍郎私印,末尾一行小字写着“奉旨调锡兰水师副将卓玉,赴闽海协防倭寇”。
她将素笺甩在万副将面前:“你既管着水师营务,这调令,你可曾见过?”
万副将瞥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印鉴是真,可末将从未接到过此令!闽海倭患去年已平,何须卓玉前往?况且……况且他刚押解人犯回京,怎会……”
“怎会什么?”花鸣公主冷笑,“怎会瞒着我,背着我,私自领了圣旨?”
万副将额头重重磕地:“末将……末将愚钝!公主明鉴,这调令若属实,卓玉此刻该已在赴闽海途中,绝不可能还在诏狱!”
花鸣公主忽然安静下来。
她慢慢踱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庭院里一株海棠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而落,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
她弯腰,拈起一片花瓣,指尖用力一碾,粉白碎屑簌簌落下。
“万副将,”她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替我做件事。”
“末将肝脑涂地!”
“去查。”她转身,目光如钩,“查卓玉在锡兰那三个月,到底和谁见过面,做过什么,带回了什么——尤其,查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靛蓝骑装、左耳戴银铃的女人。”
万副将一愣:“靛蓝骑装?银铃?”
“对。”花鸣公主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此人若存在,必是燕国秘谍。她若死了,尸首在哪;若活着,人在何处。我要你三天之内,把她的名字、生辰、籍贯、过往履历,全给我写在纸上,放在我的妆台第三层抽屉里。”
万副将心头狂跳——这哪是查人?分明是要掘一座坟!
可他不敢违抗,只重重磕头:“末将……遵命!”
花鸣公主挥退他,重新坐回妆台前。春禾战战兢兢捧来胭脂盒,她却没碰,只盯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忽然问:“春禾,你说……一个男人,若心里装着别人,会不会连碰我一下,都觉得脏?”
春禾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应声。
花鸣公主却笑了,笑得眼角沁出一点泪光:“也是。毕竟……我肚子里这个,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狠狠一扫——妆台上胭脂盒、玉簪、金梳尽数落地,碎声刺耳。她喘着气,手按小腹,额上冷汗涔涔,唇色发青。
“快……快叫太医!”春禾尖叫着冲出去。
半个时辰后,三名太医跪满偏殿,诊脉、开方、煎药,忙得脚不沾地。花鸣公主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可当太医们退出去,她却缓缓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癸巳年冬,锡兰港,船舱底,见一女子剖腹取子。血未冷,婴已啼。”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照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像一道无声的审判。
此时,闽海之滨,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
船头跳下一名青衫女子,发束素巾,腰佩短剑。她抬头望向远处烽燧,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后船舱帘掀开一角,寒露探出半张脸,压低声音:“大将军,诏狱的消息到了。”
许靖央没回头,只问:“花鸣那边,动静如何?”
“她今日连召万副将两次,又砸了妆台,太医去了三拨。”寒露顿了顿,“另外……她让万副将查一个穿靛蓝骑装、左耳戴银铃的女人。”
许靖央脚步一顿。
海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凤眸,冷光凛冽如霜刃。
“她终于想起来那晚的事了。”她淡淡道,“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提醒她。”
寒露迟疑:“要不要……灭口?”
“不必。”许靖央抬步前行,青衫下摆扫过岸边嶙峋礁石,“让她查。查得越深,越信那是真的。”
她仰头,望向天际渐次亮起的星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毕竟,那晚剖腹取子的人,确确实实是我。”
海风呜咽,卷起她袖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形如银鱼。
那疤痕,与白檀藏在衣襟里的银鱼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