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来。”
何之洲径直走进来,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
他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认真谈事的模样。
贺懿关了门折回来,“这么巧,你刚好来找我?”
“不巧,昨天半夜来的。”何之洲实话实说,“我怕你想不开,一大早上跑到医院去。”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怕贺懿跑到医院打胎。
但贺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才没你想的心那么狠。”
贺懿在他对面坐下,调整了下情绪说,“我想好了,我们结婚吧。”
何之洲眼睛一亮,唇角的弧度压......
车子驶入城区主干道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昏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虚影。贺懿侧着脸,目光黏在窗外飞逝的广告牌上,不肯转回来。她攥着包带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烧得喉咙发紧。
何之洲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车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他没开音乐,也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极轻,可那种存在感却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地罩下来。贺懿余光扫过去,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微动,分明也在忍。她心头忽地一刺:原来他也不是全然无所谓。
红灯亮起,车稳稳停住。前排挡风玻璃映出两人倒影——她靠右,他居中;她头发松散垂落,遮住半边脸颊;他领口微敞,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凸出,青筋隐现。那副样子,和三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竟毫无二致。那时他刚从国外回来,在贺家老宅的露台抽烟,烟头明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端着两杯柠檬水上去,笑着说“听说你爱喝酸的”,他抬眼看了她三秒,把烟摁灭,接过杯子,说:“我不爱喝酸的,但我喜欢你递过来的。”
贺懿猛地闭了下眼。荒唐。怎么偏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绿灯跳起,车子重新滑入车流。何之洲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你刚才拦那对情侣,扫码付钱的时候,微信名还挂着‘懿’字拼音首字母Y。”
贺懿一怔,下意识摸出手机解锁。果然,聊天界面还开着,她刚给那对情侣发的转账请求页面尚未关闭,头像右下角的小字“Y_”清晰可见。
“你偷看我手机?”她嗓音发硬。
“没偷看。”他目视前方,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举着手机拦人的时候,屏幕朝向我这边,反光太亮。”
贺懿噎住。她确实没注意角度——心急之下,连这点细节都漏了。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她咬牙,“又不是什么机密。”
“哦。”他轻嗤一声,“我以为你早把名字改了。毕竟,分手后,很多人第一件事就是删掉所有和前任有关的痕迹。”
贺懿手指蜷紧:“那你呢?你改了吗?”
车速缓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他没答。
沉默再度蔓延,比之前更沉。贺懿盯着导航屏幕上跳动的蓝色光点,忽然问:“你奶奶……最近还好吗?”
何之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上周三住院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心衰加重,医生说,得装起搏器。”
贺懿呼吸一滞。
“我妈没告诉你?”他侧过脸,终于看向她,“还是你根本就没问过?”
她哑然。何夫人确实在庙里提过几次“你奶奶身体不好”,可每次话头都被她刻意绕开——她不敢问,怕问了就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防线。仿佛只要不提,那段关系就真的只是场幻觉,散了便散了,不留灰烬。
“她……知道你跟我一起上山吗?”贺懿声音低下去。
“知道。”他扯了下嘴角,竟有些涩,“她让我带你去趟老宅,说家里那棵玉兰树开了,想让你看看。”
贺懿眼眶骤然发热。那棵树是她亲手栽的。三年前春天,何奶奶颤巍巍捧着花盆,非要她种在西厢房窗下。“女孩儿心细,树才活得久。”老太太当时这么说,布满皱纹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干燥。
“我……”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贺懿慌忙掏出来,是沈渺的第二通电话。她接起,声音发虚:“喂?”
“小懿!”沈渺语速极快,“何夫人刚给我打电话,说她心脏不舒服是装的!她就是想支开你,好让何之洲送你下来!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你们俩分开——”
“我知道。”贺懿打断她,手指无意识抠着手机边缘,“她早该后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不生气了?”
“生啊。”贺懿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忽然笑了下,眼尾却湿了,“可我能拿她怎么办?骂她?打她?她连假病都敢装,就说明这事她铁了心要推到底。她把我塞给你,就像当年把我塞进何家门一样——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沈渺叹了口气:“那你现在……”
“我现在在车上。”贺懿顿了顿,声音很轻,“他说,他奶奶想让我去看看玉兰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沈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边隐约的引擎声,像在等一个答案。
贺懿挂了电话,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掌心一片潮湿。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梧桐巷,两侧老式洋房灯火次第亮起,窗纱后人影晃动。贺懿认得这条路——离她家还有三站地铁的距离,但何之洲明显绕了远路。她没戳破,只是把包抱得更紧了些。
“你妈……”她开口,又停住。
何之洲瞥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她为什么非得撮合我们?”贺懿终于把憋了整下午的话甩出来,“她明明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连恋爱关系都是假的!她图什么?图你娶个贺家女儿好巩固地位?还是图贺家以后多关照何氏?”
何之洲一脚踩下刹车。车停在街角便利店门口,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泼洒出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直直盯着她:“你真以为,三年前那场‘分手’,是我提出的?”
贺懿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你甩了我?”她脱口而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食指抵住她眉心,力道很轻,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那天晚上,你接到贺忱电话,说他母亲突发心梗正在抢救。你抓起包往外跑,我拦你,你说‘何之洲,我们本来就不该开始’。”
贺懿瞳孔骤缩。
记忆翻涌而出——那晚暴雨如注,她站在玄关穿鞋,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台阶上,噼啪作响。何之洲穿着睡袍,赤脚站在客厅中央,头发还湿着,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却忘了他当时的表情。
“你没反驳。”她声音发抖。
“我等了你三分钟。”他指尖微微用力,“你转身关门时,我数到一百八十七。你走后,我坐在地板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我奶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医生说,再拖两天,她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贺懿眼前一黑。
“所以……”她嘴唇颤抖,“你为了照顾奶奶,才没找我?”
“我找了。”他收回手,重新系上安全带,“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贺家封了所有消息渠道。你哥亲自跟我说,‘何少,别找了。她不想见你。’”
贺懿浑身发冷。贺懿根本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自己逃也似的离开,躲进贺忱母亲住院的医院走廊,一边守夜一边哭,哭到胃痉挛,被护士强行灌下温水。她以为何之洲会追来,会骂她、质问她、甚至撕碎她编造的那些借口……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公寓门禁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刷卡是在她离开后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奶奶生病了?”她嗓音破碎。
“告诉你?”他冷笑,“你当时连自己亲哥的命都顾不上,还顾得上我奶奶?”
贺懿猛地抬头。这句话像刀子捅进心口。
“你哥车祸那天,我正陪奶奶做核磁。你蹲在手术室门口发抖,我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打了九个电话。你没回,也没接。后来护士说,你哥醒了,你立刻冲进去,连外套都忘了拿。那件外套,我捡回来,洗了三次,还留着。”
贺懿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小片。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
何之洲没看她,发动车子继续前行。巷子深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后来……去过老宅吗?”她哽咽着问。
“去过。”他声音沙哑,“你栽的玉兰树死了,根烂了。我刨出来,重新种了一棵。今年开的花,比你那棵多三倍。”
贺懿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单元门灯坏了,楼道口黑洞洞的。何之洲熄了火,解下安全带,却没下车。
“贺懿。”他叫她全名,一字一顿,“你今晚要是敢说‘谢谢’,我就把你抱上去。”
她愣住,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倾身靠近,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烟草味。“我不是来送你的。”他低声说,“我是来要个答案——你当年,到底有没有信过我?”
贺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她想点头,想摇头,想大喊“信”,可所有声音卡在胸腔里,化作一声呜咽。
何之洲静静等着,目光沉得像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楼上传来防盗门“哐当”一声响,有人趿拉着拖鞋下楼。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钥匙串哗啦声。
贺懿猛地吸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推开车门跳下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
她没回头,只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三年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盯着,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车门“砰”地关上。
何之洲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夜色里,他眼睛亮得惊人。
“密码。”他忽然说。
贺懿一怔:“什么?”
“你手机密码。”他直视她,“你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拇指蹭到了屏幕,锁屏界面亮了。四位数,中间两个是‘17’。”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你……”
“生日。”他轻声道,“你身份证后四位。”
贺懿僵在原地。他连这个都记得。
何之洲没再逼问。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小袋,递给她:“奶奶让我给你的。”
她迟疑着接过来。袋口扎着细麻绳,里面鼓鼓囊囊。拆开,是一小包晒干的玉兰花瓣,用素白棉纸裹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便签,字迹遒劲有力:
【懿丫头:花谢了,树还活着。人也一样。——阿沅】
阿沅是何奶奶的小名。
贺懿捏着纸条,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仿佛能触到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温。
“她……什么时候写的?”她声音嘶哑。
“昨天。”何之洲看着她,“你上山前,她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贺懿终于抬起眼,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狼狈,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春雨。
何之洲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右眼角的一滴泪。动作极轻,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
“回去吧。”他说,“明天早上九点,老宅见。玉兰树下。你要是不来……”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我就把花全摘了,扔进护城河。”
贺懿没应声,却把那包花瓣紧紧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她转身走向单元门,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没回头:“何之洲。”
“嗯。”
“我信过你。”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直信。”
身后长久沉默。直到她听见车门开启又合上的声响,引擎低鸣,渐行渐远。
贺懿仰起脸,望着楼上自家窗口透出的暖光,终于缓缓展开手掌。干枯的玉兰花瓣静静躺在掌心,边缘微卷,却仍保持着初绽时的皎洁轮廓。
她慢慢合拢手指,将那抹微凉与柔软,严严实实裹进滚烫的血肉里。
——这一次,她再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