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美美是我生的,能不像我?”
盛廷琛,“的确是。”
容姝转头收回目光,随即就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不断变幻的白云。
盛廷琛就在她一旁坐着。
静默无声,耳边只有风吹浮动的声音,连带着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容姝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过去。
盛廷琛垂眸看着熟睡的女人,白皙的脸颊因为阳光的照射浮现出两抹红晕。
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在他身边,她才是安静温和的。
容姝醒来时。
入目的是陌生的房间。
她缓缓坐起......
容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边缘,那处布料早已被她常年坐压得微微发亮。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视线平静而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秦先生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盛廷泽做主。”
秦湛端坐如松,脊背挺直,袖口处一枚墨玉扣子泛着沉静微光。他没接她的话,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客厅——落地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浅灰地毯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喉结微动,声音低缓却字字分明:“盛廷琛当年送走魏蓝,是为保她命;如今她能睁眼看人,是因廷泽三年来一针一针替她扎进血肉里熬出来的。不是谁施舍,也不是谁恩典。”
容姝呼吸一滞。
她忽然想起去年深冬,盛廷泽浑身湿透站在她公寓楼下,西装领口还沾着雪水,手里攥着一张眼科医院的复诊单,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蓝蓝今天第一次看清我左手小指上的痣……她说,像颗糖。”
那时她没应声,只把门关了。
此刻秦湛的话像一根细线,猝不及防勒进旧日记忆的缝隙里——原来那场沉默,并非无关痛痒的擦肩而过,而是有人早就在暗处,用尽半生去缝合一道几乎溃烂的伤口。
她指尖顿住,嗓音却更轻了些:“所以您今日来,不是为了警告我,而是……让我转告廷泽?”
秦湛终于颔首,目光落向她小腹方向,又极快地收回,仿佛只是不经意掠过一株寻常绿植:“魏蓝下周三动最后一次角膜修复术。术后若稳定,可拆绷带。盛家老宅西厢房已收拾妥当,她回京第一夜,不必睡酒店。”
容姝怔住。
西厢房……那是盛家祖宅里唯一一间朝南、窗框嵌着百年紫檀木雕花、地板铺着整块云母石的地暖房。小时候她发烧,盛老太太曾抱着她在那间房里熬过整整七天。后来老太太过世,那屋子便再没人住,只每月由老管家亲自擦拭一次,香炉里青烟袅袅,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秦湛竟连这间房都清了出来。
她喉咙发紧,想笑,却只牵动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您对魏小姐,倒比对亲生女儿还上心。”
秦湛眸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不是我女儿。她是盛家欠下的债。”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风起,吹动纱帘一角,簌簌拂过茶几上一只空玻璃杯。容姝盯着那点微晃的光影,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两下,沉而稳,与腹中那尚不可察却已悄然搏动的生命节律悄然同频。
她慢慢开口:“廷泽若执意留在C市陪她做完康复训练呢?”
“那就让他留。”秦湛站起身,西装下摆垂落如刃,“但魏蓝回京那日,盛家祠堂的香火不能断。她若进门,跪的是盛家的牌位,不是某个人的脸色。”
他转身走向玄关,脚步声沉稳有力,临出门前顿了顿,背影在午光里显出几分嶙峋:“容小姐,你最近胃口不好,晨起常泛酸。孕早期忌郁结,也忌强撑。盛廷琛那边……若他真想试,就别拿美美当筹码。”
门阖上的轻响惊飞檐下一只麻雀。
容姝独自坐在原地,良久未动。保姆轻步进来收拾茶具,见她神色恍惚,迟疑道:“小姐,要不……我给您煮点山药粥?”
她摇头,指尖轻轻覆上小腹,声音很轻:“不用。等会儿我给廷泽打个电话。”
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通讯录里“盛廷泽”三个字静静躺在最顶端。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云层渐厚,天光由明转黯,像一卷无声展开的绸缎,裹住整座城市。
半小时后,她拨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男声,带着点沙哑的倦意:“喂?”
“是我。”她顿了顿,“魏蓝下周三手术,秦湛说……西厢房收拾好了。”
电话那端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低鸣。过了足足五秒,盛廷泽才低声问:“她……愿意回来吗?”
“她没说愿不愿意。”容姝望着窗外越积越厚的云,“但秦湛说,祠堂香火不能断。”
盛廷泽笑了下,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泥地上:“他连这个都算进去了……还真是……滴水不漏。”
容姝听着,忽然问:“你恨他吗?”
那边沉默良久,才答:“恨?我不配。是他把我从ICU里捞出来,又亲手把我按进手术室,一刀一刀削掉我身上所有软肋。现在我活着,站得直,看得清,还能握得住笔——这都是他给的。”
容姝闭了闭眼,喉间微哽:“那蓝蓝呢?”
“蓝蓝……”盛廷泽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春水漫过青石,“她说想吃京市胡同口那家杏仁豆腐,说梦里全是甜味。我记着呢。”
挂断电话,容姝起身走向厨房。她打开冰箱,取出一盒酸奶,撕开盖子,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酸甜的滋味滑过舌尖,她却尝不出味道。胃部一阵轻微抽搐,她扶着流理台边缘站定,额头沁出薄汗。
保姆听见动静,慌忙赶来:“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将酸奶放回冰箱,“就是有点累。”
回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盛廷琛的名字下方,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发来的:【明天上午九点,浅水湾接美美。她想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小男孩伸着手,笑容干净得像初雪,而她永远差一步,永远够不到。
可这一次,她没有惊醒。
她只是静静看着梦里那只小小的手,直到它化作一缕光,融进自己掌心。
傍晚六点,门铃响。
保姆去开门,容姝听见盛廷琛低沉的声音:“美美睡着了?”
“刚哄睡,先生请进。”
玄关处传来窸窣脱鞋声,盛廷琛抱着熟睡的美美进来,女孩小脸埋在他颈窝,睫毛在灯光下投出蝶翼般的影。他抬眼看见容姝坐在沙发上,步子顿了顿,将美美轻轻放进儿童床,拉好薄被,又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
他走出来,声音放得很轻:“她下午念了三遍‘妈妈’。”
容姝没应,只看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歪斜着,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陈年疤痕——那是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刚从国外谈完并购案回来,在机场被记者围堵时撞翻的推车划破的。
她忽然说:“秦湛今天来找我了。”
盛廷琛眉峰微蹙,随即恢复如常:“他提魏蓝?”
“提了西厢房。”她抬眼看他,“也提了……你当年送走她的事。”
盛廷琛眸色一沉,却没辩解,只走到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你信他?”
容姝摇头:“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摸得到的脉搏,看得见的胎心,还有……美美攥着我手指时的温度。”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眼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你瘦了。”
“有吗?”她偏开头,不想让他碰,“可能是这两天睡得少。”
他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她耳后线条缓缓上移,停在她发根处,指腹温热:“我让家庭医生过来做个基础检查,就今晚。”
“不用。”她语气冷了下来,“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盛廷琛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却仍耐心:“容姝,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猛地抬眸:“什么覆辙?”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近乎沙哑:“三年前,你流产那天,我在签收购协议。助理推门说你晕倒在卫生间,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才冲出去——可你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子宫保不住。”
容姝浑身一僵。
那场雨下得毫无征兆。她记得消毒水气味浓得呛喉,记得护士递来签字单时指尖冰凉,记得自己蜷在病床上,小腹空荡荡的疼,像被硬生生剜走一块肉。
可她从没告诉过他,那天她其实醒了,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语气平稳冷静:“……股权交割按原计划推进,对方违约金照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过去的事,没必要翻。”
“有必要。”他忽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因为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你在疼,知道你怕,知道你一个人熬了多少夜——所以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
容姝盯着他眼睛,那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流。她慢慢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盛廷琛,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根本不需要你‘知道’?我只需要你……退后半步。”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在丈量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吞没。客厅壁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温柔笼罩两人之间咫尺却似天涯的空白。
这时,儿童房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妈妈……”
容姝立刻起身。
盛廷琛也跟着站起来,却没跟进去,只站在门口,看着她快步走向床边,轻轻拍着美美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童谣。女孩在睡梦中蹭了蹭她掌心,小手无意识攥住她衣角。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影被拉得很长,落于地面,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良久,他转身走向玄关,取下外套。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她正低头吻美美额角,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
“我明早八点来接她去上课。”他声音很轻,“你……好好吃饭。”
门关上。
容姝抱起美美回到客厅,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梳理着女孩细软的发。美美迷迷糊糊睁开眼,小手摸索着摸到她小腹,仰起小脸:“妈妈肚肚里,是不是有小宝宝?”
容姝呼吸一滞,低头看她。
美美眨眨眼,认真道:“舅舅说的。他说妈妈肚肚里有个小星星,要等春天才能亮起来。”
容姝眼眶倏地发热。
她收紧手臂,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嗯……是颗小星星。”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雪无声覆盖屋檐,路灯下浮起朦胧光晕,像无数微小星辰坠入人间。
她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体,终于第一次,清晰听见腹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咚、咚、咚。
与窗外雪落之声,悄然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