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享文学 > 穿越小说 > 尸祸一六四四 > 第230章 长城音道
    【国策·淮河长城】

    【目标:修建淮河长城,再兴洪武旧制,实现其真正的作用,为百姓提供工作岗位,并使得沿途民众忠诚度+10%。】

    将手中的国策书读了四五遍,路振飞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

    火把在堂前噼啪爆裂,青烟缭绕如蛇,缠着梁木上未干的朱砂漆痕。方枝儿指尖叩了三下紫檀案,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呼吸一滞。

    “先验伤。”

    两名御营医士当即上前,掀开三名清兵裹着粗麻布的臂甲与护心镜。刀口浅、箭创歪、铳伤多在胸腹偏右——显是临阵仓促侧身避弹所致;更有一人小腿骨裂,却是被镗钯横扫所断,皮肉翻卷处还嵌着半截铁刺,未及拔出。医士掰开其下颌,舌苔黄厚,齿龈浮肿渗血;再掀眼皮,瞳孔散而不聚,眼白泛浊,分明是连日饥疲、湿热蒸逼之症。

    “禀殿下,”年长医士躬身道,“此三人皆有旧伤未愈,腹中空虚,肌理松垮,非久训精卒之态。那腿断者,若在辽东营中,早被斥为‘废丁’,发配屯田去了。”

    堂下静了一瞬。

    黄得功喉结滚动,忽而低笑:“呵……原来摆牙喇也吃不饱饭?”

    “不是吃不饱。”王朝先忽然开口,嗓音沉如铁砧落石,“是根本没粮可吃。”

    他踱至堂中,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星未熄的炭渣:“去年冬,准塔部自山东南下,沿路掳掠无度,但凡稍有存粮的州县,十室九空。我前日在徐州残册上见着,漕运总督衙门报称:‘临清仓廒尽毁,济宁民掘观音土为食,尸横沟壑者逾三千’。彼时建虏前锋已至宿迁,后军缺粮,只得将包衣、杂役驱至前线充数,伪作旗丁——这六人,怕就是那批饿着肚子硬披甲的‘摆牙喇’。”

    朱慈烺懒懒撑起身子,指尖拨弄腰间鲨鱼皮鞘上的铜钉:“所以,不是他们弱,是建虏自己快饿散架了?”

    “不全是。”方枝儿缓缓起身,裙裾扫过阶前一道暗红血渍——那是适才审讯时,一名清兵惊惧咬舌,血溅在砖缝里留下的印子。“是他们强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真打。”

    她缓步走下丹陛,停在三名跪伏清兵面前,俯视其剃得青亮的额角与耳垂上银环:“你们进关时,在山海关外可曾见过活尸?”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最年长者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说。”方枝儿声音未抬,却令堂外巡哨的御营亲兵齐齐按刀。

    那人终于颤声:“……见过。在滦州……尸群堵了驿道三日,马蹄踏上去,软得像踩进烂泥塘……有头的、没胳膊的、肠子拖地的……还有些……还会爬。”

    “后来呢?”

    “副统领下令放火烧,烧了半日,黑烟冒得遮天蔽日,可夜里……夜里那些灰堆里,又拱出人来……”他喉结剧烈上下,“我们……我们折了两个火器手,一个被拖进灰里,再没出来……”

    堂内骤然死寂。

    朱慈烺忽而笑了,笑声清越,竟带三分稚气:“所以,不是你们不想战,是尸潮比你们更难缠?”

    “是……是!”那人猛地磕头,额头撞地砰然作响,“将军明鉴!我们奉命南探,原只想寻条水路绕过尸群,谁知船行至泗水口,忽遇尸船——整艘漕船,桅杆上吊着十七具腐尸,船舱里全是爬动的烂肉……舵手疯了,跳江……我们泅了十里,才爬上岸……”

    方枝儿凝视他额上迅速隆起的淤青,心头一震。

    尸船。

    泗水口。

    那不正是她半月前密令水师焚毁的七艘空船之一?船上本该只装着桐油与火药,为诱引尸群入水设伏……可谁把尸首搬上了船?

    她指尖悄然掐进掌心。

    “梅伴伴。”她突然转身,“传我令:即刻彻查泗水水寨所有登记簿册,凡近二十日进出船只,无论大小、无论隶属何营,一律封档;另调工兵营二队,携铁钩长竿,重勘泗水下游三十里河床——尤其注意沉船残骸。”

    “是!”梅金英抱拳退下。

    贾自明却迟疑道:“方秘书,若真是有人私运尸首……这罪名……”

    “不是‘若’。”方枝儿截断他话头,目光如刃扫过堂下诸将,“是‘必有’。尸祸非天降,乃人纵。能运尸者,必通水道;敢运尸者,必握兵权;愿运尸者……”她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王朝先,“必知太子欲取甘罗,且知我等必以地道破城。”

    王朝先面色不变,只将手中马鞭轻轻点地:“末将昨夜已命水师巡哨加至双岗,每两时辰换防一次,泗水口礁石阵亦重布了三道浮网。”

    “哦?”方枝儿笑意微冷,“那浮网底下,可曾捞出什么?”

    王朝先抬眼,四目相接,烛火在他瞳中跳了一下:“捞出半截断指,指甲乌黑,指腹有常年握弓留下的茧——不是我军制式。”

    堂外忽起急促马蹄,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仪门之外。未等通禀,一名浑身湿透的工兵小校撞入堂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物:“禀方秘书!泗水下游十八里,枯苇荡深处发现沉船!船体完好,舱盖紧闭,内中……内中全是活尸!”

    满堂哗然。

    朱慈烺倏然坐直,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伶仃如削玉:“多少?”

    “启禀殿下……舱内共藏三十七具,皆以桐油浸透,口中塞蜡,四肢缚铁链,链尾坠铅块——若非今晨涨潮推船触礁,船板裂隙渗水,尸群早已……早已破舱而出!”

    方枝儿脑中电光石火——桐油浸尸,蜡封口鼻,铅链镇躯……这不是要放尸,是要养尸!以桐油防腐,以蜡闭气,以铅链控形,待其腐肉僵硬、筋络绷紧如弓弦,再择机启封……这手法,分明与《玄枢尸经》残卷所载“僵甲炼形术”分毫不差!

    她猛然回头,盯住蜷缩在角落的朱慈烺:“你既通鬼术,可知‘桐油养尸’为何用?”

    朱慈烺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这……这是……‘尸傀’……需活人血饲七日,再灌童男尿、黑狗血、朱砂粉……成则力大无穷,刀斧难伤……败则……则尸气反噬,化作‘秽尸’,所过之处,活人三日内必生溃疮,五日毙命……”

    “你试过?”方枝儿声音陡然拔高。

    “没……没有!只是听师父提过……他……他死在试术那日……尸变吞了整个庄子……”朱慈烺涕泪横流,“将军饶命!小人只懂皮毛,真不知谁在泗水养尸啊!”

    “师父?”方枝儿逼近一步,裙裾几乎拂过他颤抖的鼻尖,“哪个师父?”

    “是……是……”朱慈烺眼神涣散,喃喃如梦呓,“是洛阳白马寺后山,那个总在槐树下晒经的老僧……他袈裟破得露棉花,可手里经卷……经卷上的字会动……”

    黄得功脸色骤变:“白马寺?崇祯十二年,李自成破洛阳,一把火烧了白马寺西厢——那老僧,是当年寺里唯一逃出来的扫地僧!”

    王朝先忽然沉声道:“崇祯十四年冬,我在开封守城时,见过此人。他混在难民里讨饭,左手少三根指头,右手却戴一只纯金扳指——那扳指内圈,刻着‘奉天承运’四字篆文。”

    堂内空气凝滞如铅。

    奉天承运。

    那是大明开国诏书首句,亦是……建虏入关后强行篡改、用以粉饰僭越的御用套语。

    可金扳指绝非寻常僧侣所有,更不可能刻此四字——除非,刻字者根本不在乎是否暴露身份。

    方枝儿缓缓退后两步,背脊抵住冰凉的蟠龙柱。柱上金漆斑驳,露出底下朽坏的木纹,像一道溃烂的旧伤。

    原来不是清廷派来了弱兵。

    是有人,正借清廷之名,行尸祸之实。

    而此人,早在李自成破洛阳时便已布局;在开封围城时悄然蛰伏;如今,又将手伸到了泗水河底……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子在舆图前指着甘罗城西侧那片空白:“此处无记载,但地势低洼,雨季必涝——若掘地道,须防地下水倒灌。”

    当时她只当是少年谨慎,如今细思——太子怎知此处必涝?淮安府志明明载“甘罗西境,土坚石固”,连本地耆老都这么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她不动声色瞥向朱慈烺——少年太子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梁上某处虫蛀的孔洞,仿佛方才一切与他无关。

    可那孔洞数量,恰恰是三十七。

    与沉船尸数相同。

    方枝儿喉间发紧,却仍维持着平稳声线:“传令,工兵营即刻填埋地道入口,改挖斜井,深十五丈,直通甘罗城墙地基之下——不必炸墙。”

    “不炸?”黄得功愕然。

    “炸了,尸气会随硝烟弥漫全城。”方枝儿眸光幽邃如古井,“我们要的,是让整座甘罗城,变成一座……活棺材。”

    她转向王朝先:“王将军,明日辰时,命车营推‘雷公车’至城西三百步——车上不载火药,只装桐油、石灰、硫磺、砒霜,混以陈年腐尸汁液,熬成‘秽浆’。待城头清兵惊疑探看时,以绞盘倾泻而下。”

    “秽浆?那是什么?”贾自明皱眉。

    “是能让活尸癫狂的东西。”方枝儿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也是,让清兵亲眼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尸潮,在真正的‘尸术’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猡。”

    堂外忽起风,卷起半幅残破旗角,猎猎拍打廊柱。那旗上“大明”二字已被血渍洇得模糊,唯余一点朱砂,在风中如将熄未熄的余烬。

    朱慈烺终于抬起头,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轻声道:“方秘书,你说……如果清兵看见秽浆泼上城墙,会不会吓得连夜开城投降?”

    方枝儿凝视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福至心灵——

    不是太子不知尸祸真相。

    是他早已看穿,却任由所有人,在迷雾中自己摸索出路。

    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走得最远的卒子。

    “会。”她郑重颔首,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因为恐惧,永远比刀剑更快抵达人心。”

    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似远古编钟,一声声,敲在未央的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