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在洞府内,挥了挥手中的定仙幡。
一只只蛊虫,当即就从他的袖袍内飞出,不断地攀附在定仙幡的幡面上。
随着蛊虫的进驻,这杆幡旗变得更加完整,气息也更加浑厚,落在方束的手中,还无风自动。...
铁铮怜——这三个字如一道冷电劈入方束识海,震得他神魂嗡鸣。他指尖骤然一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未觉痛楚,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骨节间寸寸炸开,直冲天灵。
铁铮怜。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止一次。
当年初入瀚海仙府,拜入黄皮子门下时,曾随师父赴一场宗门小宴。席间诸真仙谈笑风生,青狮真仙坐于上首,而东侧第三位,便是一位面如冠玉、目含秋水的中年道人,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垂落处缀着三枚赤金铃铛,风过无声,铃亦不响——那便是铁铮怜,铁家当代老祖嫡传,也是瀚海仙府最年轻的结丹真仙,年不过二百六十,却已登临四劫圆满之境,距丹成仅隔一线。
彼时方束不过筑基初阶,尚需仰望其背影。而铁铮怜瞥见他腰间所悬那枚青竹令牌,竟微微颔首,还向黄皮子笑道:“此子根骨清奇,虫脉纯正,若肯沉心炼蛊,三十年内可破三劫。”言语温润,笑意浅淡,却让方束心头一热,连叩三首以谢。
如今再忆,那笑容分明如刀锋淬蜜,甜中藏毒。
方束喉结缓缓滚动,目光沉沉落在焦兴脸上:“铁铮怜之师……是谁?”
焦兴嘴唇微颤,却未答,只将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锦囊,抖手一倾——
三枚灰白骨片簌簌落于案上,形如指节,边缘焦黑蜷曲,似被烈火反复炙烤过,表面更刻有细密血纹,蜿蜒如蛛网,隐隐透出一股阴戾腥气。
“这是……”方束瞳孔骤缩。
“他嫂嫂腹中胎儿,胎死之后,被铁铮怜亲手剖出,取其三节指骨,炼作‘引灵骨契’。”焦兴声音干涩如砂石刮过铁板,“那骨契,本该钉入他嫂嫂命门,引孕灵之体余韵,反哺铁铮怜座下一名记名弟子——那弟子,姓玉,单名一个‘昭’字。”
玉昭。
方束脑中轰然一震。
赤珑宝塔内,那青冈老贼座下第二弟子,正是此人!身着鸦青道袍,眉心一点朱砂痣,出手狠辣果决,一记“玄阴锁魄钉”便将他四肢钉穿,悬于赤金蛛网之上七日七夜,任其气血枯竭、神识溃散。当时对方曾狞笑言道:“方束,你可知为何偏是你入了赤珑塔?非因你运气差,实因有人早为你备好了一条死路——铁家铁铮怜,托我师父代为‘点化’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虫子。”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场秘境之祸,从来不是偶然。
赤城仙府青冈真人之所以肯亲自出手擒他,并非贪图他身上那点微末蛊术,而是受人所托,行一桩“借刀杀人”之局。而执刀之人,正是铁铮怜;递刀之人,却是铁家老祖——那位从未在方束面前露过真容、却早已将铁家权柄牢牢攥在掌心的老怪物。
方束缓缓抬手,指尖悬于三枚骨片上方半寸,一丝极细的赤金神光自指尖渗出,如游丝般缠绕骨片一周。刹那间,骨片表面血纹剧烈震颤,竟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篆文:
【胎元未固,灵息已绝;孕灵反噬,骨契为引;玉昭承泽,铁氏延祚。】
字字如针,刺入眼底。
方束闭目,呼吸一顿。
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一片死寂寒潭,深不见底。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摄——
“嗡!”
整座小院骤然失声。连风都停了。檐角铜铃凝滞不动,池中锦鲤僵在水底,连铁铮楠方才离去时拂过门帘的衣角,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时间,被截断了一瞬。
方束掌心浮起一团幽蓝火焰,焰心跳动如心跳,温度却低得令人心悸。那是他自赤珑宝塔底层熔炉中窃得的一缕“寒髓阴火”,专焚神魂烙印,不伤形骸。
火焰舔舐骨片。
没有焦臭,没有烟气,只有三声细微如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骨片消融,血纹湮灭,篆文崩解。
当最后一丝灰烬飘落案头,方束才垂下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哥哥,嫂嫂胎中那个孩子……可有留下名字?”
焦兴怔住,随即喉头一哽,双目赤红:“……叫‘念束’。铁铮楠说,若是个男孩,就唤念束;若是女孩,便唤念束娘。”
方束缓缓点头,像是记下了。
然后他起身,朝焦兴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此名,我记下了。”
话音落,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院门。
焦兴急问:“木黄,你要去哪?”
方束脚步未停,只留一句:“去铁家祠堂。”
“不可!”焦兴猛然跃起,“铁家祠堂设于‘九重锁龙阵’核心,阵眼由三十六枚地脉铜符镇压,更有铁家老祖一道‘混元守真印’烙于主梁之上!你刚回府,根基未稳,贸然闯阵,必遭反噬——”
话音未尽,方束已推门而出。
门外,夕阳正沉入瀚海沙漠尽头,天边烧起一片浓稠血色。他头顶那只肥肚雨蛙“呱”地一声,竟主动跃下,蹲伏于他左肩,两颗凸出的眼珠泛着幽绿微光,舌尖无声吞吐,似在嗅闻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杀机。
方束踏步而出,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却不生尘埃,只腾起一缕缕淡金色雾气——那是他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赤金神光,正随杀意自发沸腾。
铁家大宅,坐落于瀚海仙城东南隅,占地千亩,九进九出,飞檐斗拱皆覆以玄铁鳞甲,檐角悬十二盏“照魂灯”,灯焰呈惨碧色,昼夜不熄。寻常筑基修士踏入百步之内,便觉神魂滞涩,法力迟滞,须得持铁家族牌方可通行。
可方束未持牌。
他只是走。
从第一道朱漆大门开始,守门两名铁家族卫刚欲呵斥,目光触及他肩头那只雨蛙,又见他腰间晃动的瀚海仙府嫡传令牌,喉头一滚,竟齐齐退后半步,低头让路。
第二道门,六名巡卫列阵拦截,为首者扬声喝道:“来者止步!报上名讳,验明身份——”
方束看也未看,左手轻挥。
嗡!
一道赤金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快若惊鸿,却未伤人,只在六人脚前三寸地面划出一道灼痕。青砖熔为赤浆,又瞬间冷却成黑曜石般的硬壳,上面赫然浮现一只狰狞蜈蚣图腾,八足踏火,口吐金焰。
正是赤真飞天蜈蚣的本相烙印。
六人面色骤变,齐齐倒退三步,手中法器哐当落地。
第三道门,是铁家外宅与内宅分界,设有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巨门,门环铸成双蛟衔珠之形,门上符文密布,隐有雷光游走。此处守卫已是筑基中期,共九人,分立九宫之位,各自掐诀,青铜门轰然震颤,门缝中涌出滚滚黑雾,雾中浮现九具铁甲傀儡,手持玄铁钺,杀气凛冽。
方束终于停下。
他仰头,望着那扇门。
门上铜锈斑驳处,隐约可见一道旧痕——那是数十年前,他第一次随焦兴登门,为铁铮楠送贺礼时,亲手以指尖金蛊刻下的“束”字。如今已被铜绿掩埋大半,却仍倔强地透出一点微光。
他伸手,抚过那点微光。
然后,五指并拢,掌心朝前,轻轻一按。
没有雷霆,没有咒言,甚至没有半分法力波动。
唯有他指尖渗出一滴血。
血珠悬浮半寸,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赤金星屑,如雨洒落。
星屑沾上青铜门,无声蚀穿。
嗤——
一声轻响,整扇巨门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铜锈剥落,露出内里暗金色的玄纹铁胎。九具傀儡僵立原地,眼眶中幽火齐齐熄灭,轰然坍塌成堆废铁。
方束迈步而入。
身后,焦兴追至第三道门前,望着那裂开的青铜巨门,手指颤抖,喃喃:“他……他怎敢……他怎敢真的……”
话未说完,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自云端响起:“胡木黄,且慢。”
青狮真仙的身影,自天际云层中缓步踏出,足下雷云翻涌,却未惊动半片落叶。他并未着怒,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地上傀儡残骸,又落回方束背影上,轻叹一声:“你可知,铁家老祖,已证道元婴?”
方束脚步微顿,未回头:“知道。”
“你可知,铁家祠堂内,供奉着三尊元婴真君法相,其中一尊,正是铁家老祖亲塑?”青狮真仙声色渐沉,“你若毁祠,便是当面打元婴真君的脸。此事,已非我一人能压。”
方束缓缓转过身。
夕阳余晖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暗。他肩头雨蛙静静蹲伏,舌尖卷着一枚细小的金色鳞片——那是赤真飞天蜈蚣褪下的旧甲。
“师伯,”方束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您赐我雷霆护命,教我‘遇事当忍,忍而后发’。可您也说过,修士修行,首重本心。若本心蒙尘,纵得长生,亦是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青狮真仙双眼:“今日若我不去祠堂,明日铁铮楠便要被押入‘育灵窟’,抽尽孕灵血脉,喂养玉昭那厮的丹田。后日,焦兴哥哥怕是也要‘意外陨落’,好让铁家彻底吞下你们夫妇二人的产业——毕竟,那铺子里的‘沧溟海图’,可还在他们手里。”
青狮真仙瞳孔微缩。
方束继续道:“师伯,您说我刚回府,根基未稳。可您忘了,我刚从赤珑宝塔活着出来。那塔里,真仙都能死,何况区区一座祠堂?”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内宅深处。
青狮真仙伫立原地,良久未动。远处,铁家祠堂方向,忽有一声苍老冷笑,悠悠传来:“青狮,你教的好徒弟。”
雷云翻涌,青狮真仙袖袍无风自动,指尖雷光隐现,却终究未发。
方束已至祠堂山门前。
此处再无守卫。
山门高十丈,门楣悬匾,上书“铁氏宗祠”四字,笔锋如刀,杀气盈野。
他抬手,推开山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叹息。
门内,香火缭绕,烛火幽幽,数十排紫檀神龛层层叠叠,供奉着铁氏历代先祖牌位。最深处,三尊丈许高玉像端坐莲台,面容慈和,衣袂飘然,脚下祥云缭绕,手中各持一物:一握铁尺,一捧海图,一托星盘。
中间那尊,正是铁家老祖。
方束缓步上前,走到第三排神龛前,停住。
此处牌位,皆为近三代族人,其中一块新立的灵位,黑底金字,上书:
【铁氏庶女 铁铮楠之子 念束 享年零岁】
牌位前,供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满清水,水底沉着一枚小小的、尚未雕琢的玉石——那是铁铮楠亲手选的“长命玉”,准备待孩子满月时,再请匠人刻上名字。
方束凝视片刻,忽然屈膝,跪在蒲团上。
他并未叩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牌位上薄薄一层香灰。
然后,他取出一物。
不是法宝,不是符箓,而是一只青竹编就的小蚱蜢,通体碧绿,六足纤毫毕现,触须微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这是他十五岁时,用竹叶编给铁铮楠的第一个生辰礼。
他将蚱蜢,放在小碗旁边。
接着,他站起身,走到三尊玉像前,仰头注视中间那位老祖法相。
“晚辈方束,今日来此,并非要砸您金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整个祠堂,“只是想请您老人家,亲眼看看——”
他猛地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赤金神光暴绽!
一道金线自他额间激射而出,精准刺入老祖玉像眉心!
“——您铁家,是怎么把一位筑基修士,活活逼成一头疯蜈蚣的。”
轰!!!
整座祠堂剧震!三尊玉像齐齐爆发出刺目金光,却非护持,而是自内而外的崩解!玉屑纷飞中,那尊老祖法相胸口处,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红裂痕,裂痕之中,缓缓渗出粘稠黑血,滴滴答答,落于下方祭坛。
血落之处,青砖寸寸焦黑,升腾起阵阵恶臭。
方束立于血雨之下,肩头雨蛙昂首,舌尖一卷,将一滴黑血吞入腹中,随即浑身鼓胀,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小蜈蚣虚影,疯狂游走。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块写着“念束”的灵位,转身离去。
山门关闭前,他声音飘来:
“铁家老祖,您若想保全铁氏,三日内,交出玉昭,自断一臂,跪于瀚海仙府山门前,向焦兴夫妇赔罪。”
“否则——”
“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山门轰然闭合。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地玉屑与黑血。那块“念束”的灵位,在血光中静静矗立,青瓷小碗里的清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一抹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