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紫衣迎了上来。
她星眸流转,上下打量陆夜,感慨道:“道友今日,可真是让妾身大开眼界。”
陆夜笑道:“若非元姑娘帮忙传递消息,栖霞仙山这些人怕是不会主动送上门来。”
“道友太谦虚了。”
元紫衣笑吟吟道,“今天这一场杀局,我可都看在眼底,道友的手段可绝妙之极。”
陆夜拿出酒壶喝了一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
元紫衣莞尔,“道友这顺势而为,可是让两大仙道势力两败俱伤,结下死仇,更让两位仙道......
剑光如龙,撕裂长空!
卫征一剑斩出,整片山门前的天地灵气轰然暴动,化作一道横贯千丈的银白剑虹,裹挟着飞升第六境巅峰的剑意,直劈元晋头颅!这一剑,他毫无保留,剑势中甚至透出一丝百草剑庐嫡传的“枯荣剑诀”真意——生时如春发,死时似秋凋,生死轮转,剑意无端!
元晋瞳孔微缩,却未退半步,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枚赤色符印,嗡然一震,竟在身前凝出一座赤焰流转的山岳虚影,轰然撞向剑虹!
轰隆——!!!
两股力量对撞,虚空炸开一圈赤白交织的涟漪,山门前数百名云仙剑斋弟子当场被掀飞数十丈,衣袍碎裂,耳鼻溢血,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昏死过去。连那巍峨山门上的鎏金匾额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古木纹理。
赵春宵捂着肿胀的脸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是因痛,而是因惧——那一击余波,竟让伏云灵山地脉隐隐震颤,山腰处三道千年灵泉齐齐断流,水面翻涌黑气,显是地脉受创!
元晋脚下一寸未退,赤袍猎猎,唇角噙笑:“就这点本事?百草剑庐近年倒是愈发不济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忽然掐诀,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轻轻一弹。
火苗离手即化万千流萤,漫天飘散,无声无息,却令整片山门区域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凝出细碎霜晶。卫征只觉眉心一刺,神魂竟微微滞涩,仿佛有亿万根冰针扎入识海深处——这是栖霞仙山镇派秘术之一《玄冥冻魄诀》,专破神魂、锁灵机、断气脉,连飞升第七境修士都要避其锋芒!
“不好!”水云瑶脸色剧变,指尖掐诀欲援,却被一股无形威压死死压住肩头,动弹不得——元晋早以神念锁住全场,唯独放过了陆夜一人。
陆夜站在人群中央,青衫未动,袖口垂落,目光平静扫过元晋指尖那缕幽蓝火苗,又掠过赵春宵嘴角蜿蜒而下的血线,最后落在远处山门深处——那里,一道淡金色身影正缓步而来,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如渊,正是云仙剑斋掌教裴远岫!
但裴远岫并未走向山门,而是径直转入侧殿通道,背影决绝,甚至未曾抬眼望向此处半分。
陆夜眸光微沉。
这已非怠慢,而是切割。
云仙剑斋,已在无声间割断与百草剑庐的因果纽带,将自身彻底绑上栖霞仙山战车。
“陆师弟……”水云瑶声音发紧,传音急促,“此獠已修至飞升第七境初期,且身怀栖霞仙山‘九曜焚天印’副印,不可硬撼!若强行出手,恐伤及根基!”
陆夜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划。
没有剑鸣,没有灵光,甚至连一丝风都未曾掀起。
可就在他指尖划过之处,元晋周身那漫天幽蓝流萤,倏然停驻——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霜晶悬于半空,火苗僵在指尖,连元晋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得意,也凝成一帧诡异的定格画面。
卫征剑势未收,却惊觉自己那一剑的轨迹,竟被一只无形巨手悄然拨偏三寸——原本该斩向元晋咽喉的剑锋,此刻正斜斜劈向其左肩空处,剑气擦肩而过,撕开赤袍一角,露出底下暗金纹路的护体仙甲。
元晋猛地回神,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化为惊怒:“你——!?”
他霍然转身,终于正视陆夜。
不是因对方出手,而是因那一指所过之处,他体内运转如江河奔涌的《玄冥冻魄诀》真元,竟凭空断流三息!仿佛有一道不可见的“界线”,自陆夜指尖延伸而出,将他与大道本源短暂隔绝!
这绝非飞升境手段!
元晋身为栖霞仙山核心弟子,曾随师尊踏入过青冥道域最凶险的“归墟镜渊”,亲眼见过仙劫之下真仙挥袖断因果的场景——而此刻,陆夜那一指,竟给他相似的窒息感!
“你到底是谁?!”元晋厉喝,掌心赤印暴涨,身后浮现出九轮烈日虚影,其中一轮骤然爆亮,赤芒如瀑倾泻而下,直压陆夜头顶!
陆夜依旧未动。
只将并拢的二指,轻轻收回袖中。
下一瞬——
嗡!
九轮烈日中,那轮爆亮的赤日忽地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竟渗出丝丝缕缕混沌雾气!
“不可能!”元晋失声惊呼,反手结印欲稳住法相,可那赤日虚影已如琉璃崩碎,轰然炸开!
赤芒溃散,混沌雾气弥漫开来,所过之处,元晋赤袍寸寸湮灭,露出底下焦黑皮肉;他左臂更是一阵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竟被那混沌雾气生生蚀去三寸骨肉!
元晋惨嚎一声,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血印。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臂,眼神第一次露出骇然:“混沌……蚀界之息?!你……你去过混沌牢狱?!”
全场死寂。
连赵春宵都忘了抹血,怔怔望着陆夜,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
混沌牢狱——那是青冥道域最古老禁忌之地,传说中囚禁着上古陨落真仙、叛道巨擘、乃至被大道放逐的禁忌存在!能从那里活着走出者,无一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身负滔天因果的禁忌人物!而陆夜,不过二十许岁,气息内敛如凡俗,竟似与那等绝地有过交集?!
元晋喘息粗重,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死死盯着陆夜:“你既知混沌牢狱,便该明白,我栖霞仙山与牢狱守御司有千年盟约!你若伤我,必引守御司追缉!届时……”
“聒噪。”陆夜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元晋喉间忽然浮起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线,如墨痕般缓缓蔓延。他瞳孔骤缩,本能掐诀欲封喉,可指尖刚触到皮肤,那灰线已倏然没入颈中——
噗!
元晋仰面栽倒,七窍渗出灰白雾气,身躯迅速干瘪,仿佛生命本源被抽干殆尽。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最后映出的,是陆夜袖口垂落的半截手指,以及指腹上一道极淡、极细的银色纹路——那是混沌牢狱第七层“蚀心渊”特有烙印,唯有亲手斩杀过守狱使者的囚徒,方能染上此痕!
“元晋师兄!”山门内传来数声惊呼,三名栖霞仙山弟子破空而出,衣袍翻飞,各自祭出本命仙器:一柄缠绕雷蛟的长戟、一面浮现金乌图腾的铜镜、一卷写满焚天咒文的玉简。
三人呈品字形围住陆夜,杀机凛冽。
陆夜看都未看他们一眼,目光越过三人肩头,落在山门深处那条幽深通道尽头——裴远岫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唯有一缕极淡的檀香飘散,混着血腥味,格外刺鼻。
“陆前辈!”水云瑶咬牙传音,“不能留活口!栖霞仙山必借此事大做文章!”
陆夜终于抬眸。
他看向那三名栖霞仙山弟子,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谁带了传讯玉简?”
三人一怔,为首持戟青年冷笑:“怎么,想求饶?晚了!”
陆夜摇头:“不是求饶。”他顿了顿,指尖忽有一粒微尘悬浮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是给你们一个机会——把玉简交出来,自断一臂,滚回栖霞仙山。”
持戟青年怒极反笑:“狂妄!你以为你是……”
话未说完,他手中长戟上的雷蛟虚影陡然嘶鸣一声,竟自行崩解,化作点点电光消散!青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戟尖插入地面三尺有余,兀自嗡鸣不止。
另两人亦面色剧变——铜镜中金乌图腾黯淡无光,玉简上焚天咒文寸寸龟裂!
“这……这是‘道蚀’?!”持镜女子失声,声音发颤,“你竟能……篡改他人道基烙印?!”
陆夜指尖微弹,那粒七彩微尘悄然飘向持戟青年眉心。
青年瞳孔骤缩,却无法挪动分毫,只觉一股浩瀚意志碾压而下,仿佛自身道途根基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剥离、重组……他甚至看见自己苦修三百年的《九霄雷殛经》功法路径,在识海中如沙画般被风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混沌初开般的银色印记!
“啊——!!!”
他发出凄厉惨嚎,抱头跪地,额头青筋暴起,七窍流血。
另外两人肝胆俱裂,再不敢停留,转身便欲遁走。
陆夜目光扫过,两人身形同时僵住,如同被钉在虚空中的蝶。
“我说过,自断一臂。”陆夜声音不高,却如律令般响彻山门,“否则,你们的道基,会比他更干净。”
持镜女子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却仍咬牙举起铜镜,镜面朝向自己右臂——
咔嚓!
镜面碎裂声与骨断声同时响起。
另一人见状,惨然一笑,竟主动掐诀,引爆左臂经脉,血雾喷涌如泉。
陆夜颔首:“滚。”
二人踉跄而去,连同伴尸体都不敢收,仓皇掠入山门深处,背影狼狈如丧家之犬。
山门外,唯余死寂。
数百云仙剑斋弟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赵春宵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指甲深深抠进青石缝隙,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他忽然明白,自己引来的哪是什么仙家贵客?分明是一尊行走人间的禁忌之主!
卫征收剑回鞘,胸口起伏不定,方才那一战,他竟未真正出手,全程如旁观者。他望向陆夜,心中翻江倒海:这哪里是同辈修士?这分明是……是那些高踞仙庭、俯瞰万界的古老存在,偶然堕入凡尘的投影!
“陆师弟……”水云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究竟是何身份?”
陆夜未答。
他缓步上前,弯腰拾起元晋跌落在地的赤色玉佩——那上面刻着栖霞仙山山徽,底部一行小篆:“奉敕监察炎黄诸宗”。
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忽然问:“赵长老,你可知这‘监察’二字,究竟监察什么?”
赵春宵喉结滚动,艰难开口:“回……回大人,是监察各宗……是否恪守‘仙凡共契’,是否私藏……逆仙之物。”
“逆仙之物?”陆夜轻笑一声,指尖银光一闪,玉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痕,裂痕中,竟渗出与元晋身上一模一样的灰白雾气!
“原来如此。”陆夜将玉佩随手抛入山门侧畔的云海深渊,看它无声湮灭,“你们云仙剑斋,怕是早已被栖霞仙山‘监察’多年了。”
赵春宵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仙凡共契”……那是三千年前,青冥道域各大仙宗联手签订的古老盟约,明文规定凡俗宗门不得研习、炼制、私藏任何可能威胁仙道秩序之物——尤其是……混沌类禁术残卷、蚀道类灵材、以及……来自混沌牢狱的遗存之物。
而云仙剑斋,早在百年前,就曾在伏云灵山地底,掘出一具身负混沌蚀痕的古仙骸骨!
此事仅掌教与三位太上长老知晓,连赵春宵都只闻风声,从未证实。
可陆夜,竟一口道破!
赵春宵脑中轰然炸响,终于彻悟:栖霞仙山此来,根本不是为了“拉拢”,而是……清剿!是借“监察”之名,行肃清之实!而百草剑庐,不过是他们顺手捏死的祭旗之刃!
“所以……”赵春宵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掌教他……他早已知晓?”
陆夜望向山门深处,目光穿透重重宫阙,仿佛看见裴远岫跪在栖霞仙山一位白发老者面前,双手奉上一枚青铜罗盘——那罗盘表面,赫然刻着与元晋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监察”铭文。
“他当然知道。”陆夜淡淡道,“只是……他选错了站队的时机。”
话音落,山门外忽有异香浮动。
一朵素白莲花凭空绽放,花瓣层层舒展,花蕊中浮出一枚紫铜钱,静静悬停于陆夜眉心三寸之处。
陆夜眸光一凝。
那枚铜钱……正是当年素袍女子宸所留。
铜钱背面,一行细如蚊蚋的篆字缓缓浮现:
【天荒启,仙都裂,混沌蚀心,唯汝可解。】
字迹浮现刹那,伏云灵山地底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
整座山脉,轻轻震颤了一下。
山腰处,那三道断流的灵泉,泉眼深处,幽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