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出声的不是旁人,正是义军主将,此前还被红巾军誉为后起之秀的寇淮南。
他拖着一具同样遍体鳞伤的身躯从谷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是宋涛此行带来的副将。
那名副将的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半边脸上糊着干涸的血污,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被卸掉了关节,只剩一口气还吊着。
寇淮南手中的弯刀抵在他的后腰,刀锋还在往下滴血,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宋涛,落在那个躺在雪泥中仰面朝天的人影上。
周阿牛的胸膛还在起伏,很慢,......
枯骨岭北麓,风雪愈发暴烈。
雪粒子已不再是飘落,而是被朔风裹挟着,如刀子般斜劈下来,在人脸上刮出细小的血痕。寇淮南立于山口隘道最高处的石台之上,玄铁甲胄覆满霜花,肩头积雪厚达寸许,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风雪雕琢出来的铁铸神像。身侧两杆大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书“红巾寇”三字赤焰如血,右书“枯骨不退”四字墨迹未干——那是昨夜他亲笔所题,墨汁混着冻伤渗出的血水,在旗面上凝成暗褐纹路,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疤。
身后,两万步卒早已依令布防完毕。一万董阎亲军居左,扎营于背风坡,盾阵森然,长枪如林,弓弩手分列三层,箭镞朝天而立,寒光在雪幕中隐隐浮动;一万新卒居右,寇淮南亲自督建的“磐石营”则扼守正中隘口——此处最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积雪之下暗藏嶙峋怪石,正是天然绝地。新卒们没有扎营,而是就地掘壕、垒石、架木,将整条隘道硬生生凿成一道锯齿状防线:第一道矮墙高不过三尺,内埋拒马桩;第二道夯土墙厚达丈余,墙上凿孔密布,插满倒刺长矛;第三道竟是以冻土与碎石浇灌牛皮胶混制的“冰垣”,表面泼水成冰,滑不留足,其上每隔十步便设一座箭楼,楼顶悬垂火油桶,桶底穿孔系绳,只待一声号令,便如暴雨倾泻。
“将军,燕军斥候又来了。”副将赵铮踏雪而来,甲胄上挂着冰凌,声音低沉,“三拨,共十七骑,皆从东侧鹰愁涧绕上来,距我军前哨不足五里。”
寇淮南没回头,只抬起左手,缓缓摘下右手护腕——那不是寻常铜铁所铸,而是一截烧得焦黑的断戟残柄,缠着褪色的红绸,末端豁口犹带血锈。他拇指摩挲着缺口,嗓音沙哑:“鹰愁涧?那地方连兔子都跳不过去,他们怎么过去的?”
赵铮一怔,随即面露惊疑:“……莫非是凿冰攀崖?可这天气,崖壁冰层厚达数尺,凿之不易,且声响极大……”
“所以他们不是走过去,是‘滚’过去的。”寇淮南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扫过赵铮,“你派人去看,涧底雪堆里,有没有带血的鹿皮。”
赵铮心头一凛,抱拳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探子回报:鹰愁涧下游三十里处,确有七具冻僵尸首,皆着燕军轻甲,颈项断裂,腰腹被利刃剖开,腹腔空空,唯余半截鹿肠挂在外袍上。更骇人的是,每具尸体口中皆含一枚青竹哨——哨身刻着“飞鸢”二字,哨孔堵着凝固的血块。
寇淮南听完,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反手插入脚下冻土三寸,刀鞘上“寇”字被雪粒磨得发亮。他低声道:“飞鸢营……燕凌霄的影子。”
赵铮面色骤变:“飞鸢营不是早随周将军殉了柳县?当年三百死士,一个都没活出来!”
“活出来了。”寇淮南拔出佩刀,雪沫簌簌落下,“活成了燕军最毒的蛇牙。他们不用马,不带粮,靠嚼生鹿肉、吞雪水、睡岩缝活命。钻地道,攀绝壁,专走活人不敢想的路。燕凌霄把他们当耗子养,养了三年,就为今日啃穿我这道骨头。”
话音未落,山下骤然爆起一阵凄厉号角——不是燕军惯用的牛角,而是用鹰骨打磨的哨音,尖锐、短促、连绵不绝,似万千饿鹰扑翅掠过雪原。
“来了。”
寇淮南抬手,掌心朝天。霎时间,磐石营三千弓手齐刷刷摘下背囊,取出的不是羽箭,而是一捆捆浸透桐油的麻布卷。赵铮瞳孔一缩:“火矢?可雪太厚,引不燃!”
“谁说要点火?”寇淮南冷笑,“点的是人心。”
他猛地挥手,三千弓手同时拉满弓弦,将麻布卷前端蘸入身旁陶瓮中暗红色的液体——那不是油,是掺了砒霜、狼毒、断肠草汁的烈性毒液,瓮底沉着厚厚一层赭色矿粉,遇水即化,见血即溃。此物名曰“赤蝎膏”,乃寇淮南半月前命军医秘制,取蜀南毒蝎、滇西瘴母、黔北腐藤三味熬炼七昼夜而成,涂抹箭镞,见风即干,触肤即溃,入血即焚。
“放!”
三千支毒矢破空而出,在铅灰色天幕下拖出暗红尾迹,如一场无声的血雨,直落隘口东侧山脊。
惨嚎声几乎同步响起。
十余个伏在雪窝里的黑影翻滚跌出,身上麻布卷炸裂,毒液溅入眼耳口鼻,皮肤瞬间泛起紫斑,继而鼓胀溃烂,指甲脱落,眼珠暴凸,尚未哀嚎三声,便抽搐毙命。其中一人尚存一丝气力,竟挣扎着掏出怀中火折,欲点燃信炮——却被一支流矢钉穿手腕,火折坠入雪坑,嗤地一声,腾起一缕青烟,随即熄灭。
寇淮南望着那缕青烟,眼神幽深:“传令,磐石营前移五十步,填塞东侧雪坳。再调五百人,持铁钎凿开鹰愁涧上游冰层,引水灌沟。”
“将军!”赵铮急道,“水一灌,冰垣必塌!”
“塌了才好。”寇淮南拂去刀鞘上新落的雪,“塌了,他们就以为咱们怕了。怕了,才会疯狗一样往前扑。”
果然,半个时辰后,燕军铁骑如黑潮涌至。
三万铁蹄踏碎冻土,震得枯骨岭山石簌簌剥落。当先百骑披玄甲,马鬃染墨,鞍鞯缀铁蒺藜,正是燕军最精锐的“玄鳞骑”。为首将领面覆鬼面,手持双钺,胯下黑马额生白星,正是燕凌霄麾下第一悍将——鬼面钺尉岳峥。
岳峥勒马于隘口百步之外,仰头望见那道冰垣,忽而大笑:“寇淮南,你修这滑溜溜的墙,是要请爷上去喝热茶么?”
话音未落,他身后千骑齐吼:“踏平枯骨,活剐寇贼!”
声浪掀飞积雪,震得崖壁嗡嗡作响。
寇淮南立于冰垣之后,不答,只缓缓举起右臂。
“放箭!”
董阎亲军的强弩率先怒吼,百石巨弩呼啸而出,箭如长枪,穿透前三排玄鳞骑胸甲,将人钉在马背上,余势未消,竟将后两骑连同战马一并贯穿,血雾喷洒如雨。
磐石营紧随其后,三千毒矢再度腾空,这次目标却是玄鳞骑胯下战马。马匹中箭嘶鸣,毒液顺血管奔涌,片刻间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瘫倒,马背上的骑士摔落雪地,未及起身,已被后续奔马踏成肉泥。
岳峥脸色阴沉,猛地抽出令旗一挥,玄鳞骑骤然散开,左右包抄,欲绕行两侧山麓——可刚踏进雪坳,地面轰然塌陷!原来寇淮南早令五百新卒凿开上游冰层,雪水奔涌而下,将雪坳冲成一片泥沼,马蹄深陷,骑兵陷在泥中挣扎,如困笼中兽。
“弓手换火箭!”
寇淮南再下令。
这一次,箭簇裹着浸油麻布,引燃后如流星坠地。火焰舔舐泥沼,蒸腾起滚滚白雾,雾中惨叫连连——毒液遇热挥发,化作无形瘴气,吸入者喉舌灼痛,七窍流血,神智昏聩,竟互相挥刀砍杀,血染泥沼。
岳峥目眦欲裂,甩掉鬼面,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竖子狡诈!结锋矢阵,撞冰垣!”
千余玄鳞骑收拢队形,以百骑为尖,铁蹄踏雪,如巨锤砸向冰垣。
“轰——!”
冰垣应声崩裂,碎冰飞溅,寒气逼人。可冰垣之后,竟是第二道夯土墙,墙上矛孔如蜂巢,长矛如毒蛇吐信,瞬间捅穿数十骑咽喉。
“凿墙!”
“火油浇!”
“烧!”
寇淮南站在夯土墙后,声音冷得像枯骨岭的石头。磐石营早备好数百陶罐,罐中不是火油,而是混合了硝石、硫磺与羊脂的“霹雳膏”。罐破火起,烈焰翻卷,竟在雪地中燃起三丈高火墙,火舌跳跃,映得半边天幕赤红。
玄鳞骑前锋陷入火海,战马惊惶,人仰马翻。岳峥怒吼着挥钺劈开火墙,率数十亲卫突入,却见前方空地上,赫然摆着百余口黑漆棺材——棺盖半启,内里空空,唯有一面铜镜斜置其中,镜面朝天。
岳峥一愣。
就在此时,寇淮南猛然击掌。
“砰!”
棺材内机关启动,铜镜骤然翻转,反射天光如刀,数百道雪亮光束刺入岳峥等人的双眼!强光灼目,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泪流不止,握不住兵刃。
“射!”
磐石营伏兵自两侧山崖现身,万箭齐发,箭雨如瀑,尽数倾泻于失明的玄鳞骑身上。
岳峥捂着眼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鲜血。他嘶声怒吼:“撤!回禀大帅,枯骨岭……是座活坟!”
残部仓皇退去,丢下两千具尸首,其中半数死于毒、火、光三重诡计,尸身溃烂如腐,无人敢近。
风雪暂歇。
寇淮南踱步至隘口边缘,俯视遍地尸骸。雪地上,一只冻僵的乌鸦扑棱着翅膀,爪下抓着半截断戟——正是他昨日所佩那截残柄。
他弯腰拾起,拂去血锈,轻轻一掰,断戟咔嚓裂开,露出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墨迹已淡,却仍可辨:
“吾弟寇琰,靖州守军校尉,永昌三年冬,殁于柳县东门。尸骨无存,唯留此戟。”
寇淮南手指顿住,指尖抚过“寇琰”二字,喉结滚动,却终究未发出一丝声响。他将素绢叠好,贴身收于心口,再抬头时,眼中已无波澜,唯余冻土般的坚冷。
远处,赵铮快步奔来,声音颤抖:“将军!斥候报,燕军主力未退,正于三十里外扎营。更……更有一支万人骑军,自西南方迂回,旗号‘飞鸢’,正沿枯骨岭后山脊潜行!”
寇淮南静静听着,忽然抬脚,将脚下一块冻得发硬的泥团踢下山崖。泥团坠入深谷,久久无声。
他转身,走向那面尚未干透的“枯骨不退”大旗,取过一截烧焦的松枝,在旗面空白处,添了四个小字:
“兄骨为基。”
墨迹淋漓,未干的黑字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山风卷起残雪,掠过两万将士沉默的面庞。没人说话,没人动弹,唯有战旗猎猎,如泣如诉。
此时,枯骨岭西侧山巅,宋明义卸下伪装,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他手中攥着一封刚截获的密信,火漆印已被悄然启封——信是耶律楚休亲笔,内容只有一行:
“若寇淮南守不住枯骨岭,董阎即刻挥军南下,取其首级,代领新卒。”
宋明义盯着那行字,指尖用力,几乎将信纸捏碎。他抬眼望向岭上那面墨迹未干的战旗,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寇淮南啊寇淮南……你拿命守的,究竟是枯骨岭,还是你兄长那一捧灰?”
风雪复起,天地重归苍茫。
寇淮南立于冰垣断口,迎着风雪,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朝天,指向燕军大营方向。
两万将士随之拔刀,刀锋映雪,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海。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擂鼓。
只有刀锋破风之声,整齐划一,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不可阻挡的脉搏。
咚。咚。咚。
枯骨岭不言,枯骨岭只听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