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
A仔回了一句,见池梦鲤没有话要讲,就把对讲机挂回衣服。
“一个活口都不留!”
跟海家混的,肯定都是扑街,死了也白死!
要是地下城内有普通市民,A仔肯定会竖起中指...
A仔把找回的硬币捏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像一枚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苦药片。他没立刻收进裤袋,只是低头盯着那枚女人头——铜色泛青,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女王侧脸被雨水洗过,眉眼竟比平时清晰几分。他忽然想起黄毛女递钱时指尖的颤抖,不是冷,是戒断反应在骨头缝里爬行;也想起她掀开背心那一瞬,腰腹缠着的保鲜膜底下,皮肉塌陷成不规则的褶皱,像一张被揉过又勉强展平的地图,上面标满错乱的坐标:美凤、姑爷仔、贵利佬、宋老鬼、邮局邮箱号……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溃烂的伤口,而她把自己活成了包扎布。
他抬眼,目光扫过肥尸身后那几个蓝灯笼,红发仔正用鞋尖踢着路边排水沟盖,叮当响;另一个穿黑背心的叼着棒棒糖,糖纸黏在嘴角,眼神却像刀子,在A仔脸上来回刮。这不是寻常泊车档的例行敲诈——肥尸说话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三遍。一个钟头七十块?九龙城这地段,咪表收费才十五块一小时,洗车七块?连士多店阿婆卖的菠萝包都比这便宜。他们盯的不是车,是人。是刚从元朗老街出来、浑身湿气未干、眼神还带着雨雾的男人。
A仔把烟叼回嘴里,火机“啪”一声打燃,蓝焰晃得他瞳孔缩了缩。他没吸,任那点火光在唇边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子。“肥尸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替新记睇咪表,每月多少水钱?”
肥尸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半秒,随即咧开:“老板讲笑啦!合法生意,哪来水钱?我哋就食口安稳饭。”
“安稳饭?”A仔吐出一口烟,白雾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得极慢,“前日旺角码头工会开会,宋老鬼坐在主位,你猜坐他左手边那个戴金链、剃阴阳头的是谁?”
红发仔踢排水沟的动作顿住,黑背心男的棒棒糖“咔”一声咬碎。肥尸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混着雨水往下淌:“……老板,你讲乜?我听唔明。”
“听唔明?”A仔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像刀锋擦过玻璃,“那就换个话讲——上个月廿三,美凤在油麻地‘金玉满堂’茶楼见的人,是不是你肥尸介绍的?”
空气骤然绷紧。雨后初晴的阳光斜刺里劈下来,照得肥尸鼻尖汗珠晶亮如针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A仔不再看他,转身拉开车门,动作慢得刻意。他弯腰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扫过副驾扶手箱——那里静静躺着装照片的信封,牛皮纸边角微微翘起,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忽然伸手,从扶手箱夹层里摸出个东西:一枚旧式传呼机,黑色塑料壳,按键磨损发白,屏幕裂了道细纹。这是美凤生前最后用的那台,停机三个月,电池早干,但A仔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用指腹摩挲一遍机身背面刻着的两个小字:“聪元”。
他把它塞进裤袋,拉上拉链时,指腹触到口袋内侧缝着的硬物——一把折叠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是美凤亲手绑的。她说过,红绳系魂,刀刃斩债,欠她的,迟早要还。
A仔重新下车,这次没关门。他绕到车头,手指抹过引擎盖上被红发仔敲出的几点浅痕,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白漆屑。“肥尸哥,”他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新记最近,是不是在招人?”
肥尸眼神乱飘,不敢接话。
“听说门槛不高,只要肯跑腿,识得讲两句好听话,就能入档。”A仔掏出钱包,又抽了张青蟹,“这个,算我入股。明日午市前,我要见新记坐馆。”
肥尸猛地抬头,惊疑不定。红发仔往前半步,却被黑背心男伸手按住肩膀。后者终于开口,嗓音粗粝如砂:“坐馆?你够格见?”
A仔没理他,只把钞票往前一送,青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不够格,这钱退你;够格,明天十二点,四龙冰室靠窗第三张台——我请客,叉烧饭加溏心蛋,饭钱算我的。”他顿了顿,目光钉在黑背心男脸上,“顺便告诉你家坐馆,美凤留下的账本,不只一份。我手上这份,缺页。”
说完,他转身走向冰室玻璃门,推门时风铃叮咚作响。门内冷气扑面,混着豆豉鲮鱼罐头和煎蛋的焦香。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几双眼睛正死死黏在他脊梁骨上——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定时炸弹的眼神。
冰室里人不多,只有两桌街坊在喝下午茶。A仔选了靠窗第三张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传呼机搁在桌面最右角。他叫了份叉烧饭,又额外要了一碟酸梅汤,冰镇过的玻璃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木纹桌面上,洇开深色圆点。他盯着那些水渍,忽然想起黄毛女说的“开天窗总会出意外”。
不是所有意外都来自天意。
比如美凤死那天,气象台预报有雷暴,她却坚持去码头谈货柜调度。车停在九号仓外,暴雨倾盆,她撑伞下车,伞骨被风吹翻,露出底下一张素净的脸。监控拍到她弯腰捡被风卷走的文件,再起身时,后颈闪过一道银光——不是刀,是手术刀般窄薄的金属片,快得只留下残影。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身体就软下去,伞滚进积水里,像一朵突然凋谢的白花。
法医报告写“颈部动脉破裂”,却没提那枚金属片去向。
A仔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酸涩直冲脑门。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那里有一道细微划痕,横贯整个杯口,像被人用刀尖刻意划过。他忽然抬头,目光掠过冰室玻璃窗。窗外,肥尸他们还没走,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红发仔朝这边望了一眼,A仔不动声色,垂眸继续吃饭。
叉烧肥瘦相间,酱汁浓稠,但他嚼得极慢,仿佛在数每一块肉的纤维走向。吃到一半,他停下筷子,从裤袋摸出那枚女人头,放在桌角。阳光穿过玻璃,在铜币表面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直到它慢慢爬过杯沿,爬上自己手背,像一尾游动的金色小蛇。
这时,冰室门口风铃又响。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领带松垮,头发微乱,腕上劳力士表带反光刺眼。他环顾一周,目光精准落在A仔身上,径直走来,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没打招呼,只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信封一角印着模糊的狮子头暗纹。
A仔没碰信封,只抬眼:“郭国豪派你来的?”
男人摇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压在信封上。烫金字体:**陈观泰,香港廉政公署特别调查组**。
A仔嗤笑一声:“廉署?你们查美凤案,查了半年,连她保险箱密码都没破开。”
陈观泰没反驳,只用拇指抹过名片边缘:“密码是她生日倒写。你昨天凌晨三点,用这串数字开了箱。”
A仔手指一顿,叉烧肉悬在半空。
“我们跟了你七十二小时。”陈观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从你撬开美凤公寓防盗锁开始,到你烧掉她床底三本笔记本,再到你昨夜在元朗老街巷口,跟那个黄毛女人交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A仔裤袋,“传呼机里,有她最后一条留言,三十秒,内容是你名字。”
A仔慢慢把叉烧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滑动。“所以呢?廉署想买我手上的料?”
“不。”陈观泰摇头,“我们想买你的命。”
A仔终于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纹路:“怎么买?”
“宋老鬼下周二在中环万豪酒店宴请码头工会全体理事。”陈观泰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混进去,替我们取一样东西——他西装内袋里,一本蓝色硬壳记事本。里面记录着过去五年所有工会‘管理费’流向,包括给贵利公司的返点比例,还有……”他停顿两秒,“美凤死亡当天,九号仓监控硬盘的销毁指令签发人。”
A仔沉默良久,忽然问:“黄毛女现在在哪?”
陈观泰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安全屋。她提供的邮箱号,我们已锁定收款账户,开户人是宋老鬼侄子,但资金最终转入一家离岸公司——注册地开曼,股东代号‘夜枭’。”
“夜枭……”A仔喃喃重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想起美凤书房里那幅水墨画,题跋写着“夜半闻枭鸣,声嘶而不绝”,落款是宋老鬼亲笔。
陈观泰推过信封:“里面有两张VIP餐券,还有酒店安保巡逻时间表。另外——”他从公文包取出一部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备注为【凤姐】,“这是她生前最后设置的自动发送程序。设定时间,是她死后第七天零点。内容只有一句话:‘阿咸,若你看到这条,说明我输了。但输的人,不该是我。’”
A仔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窗外,肥尸他们终于起身离开,红发仔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与A仔短暂相撞。A仔没躲,只缓缓收回手,将那枚女人头扣在掌心,铜币边缘深深嵌进皮肉。
他抬头,对陈观泰说:“我不信廉署。但我信美凤。”
陈观泰点头,起身时西装下摆掠过椅背,发出轻微摩擦声。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对了,黄毛女托我转告你——她老家地址,你给的那份汇款单,她妈昨晚收到了。附言栏写着:‘囡囡车祸,勿念。’她妈回电说,家里猪圈塌了,要修,让‘囡囡’别省着钱。”
A仔没应声。等陈观泰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打开信封,抽出那两张餐券。纯白卡纸,烫金字体,右下角印着万豪酒店徽标。他翻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几乎淡得看不见:**“夜枭巢穴,在顶楼直升机坪东侧通风管道内。记住,宋老鬼怕高。”**
他把餐券折好,塞进钱包夹层。然后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杯底最后一滴液体滑落时,他忽然觉得左耳耳蜗深处,有细微电流般的嗡鸣——像某种老旧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杂音。他抬手按了按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美凤曾笑着说:“阿咸,你这颗痣,是前世欠我的印戳。”
风铃又响。
这次进来的是靚仔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红万烟盒。他熟门熟路地拉开A仔对面椅子,一屁股坐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墩:“喂,阿咸!你扑街害惨我!我帮你借的二十万,今日被差佬上门查水表,话我涉嫌洗黑钱!”
A仔看着他,忽然问:“胜哥,你信不信鬼?”
靚仔胜一愣,随即呸了口:“扑街讲乜鬼!我信观音菩萨,不信吊死鬼!”
“那如果我说,”A仔指着自己太阳穴,“美凤每天晚上都来这儿,坐我对面,吃一碗云吞面,汤喝得干干净净……你信不信?”
靚仔胜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下意识左右张望,压低声音:“……你几时开始见鬼?”
A仔没答。他只是伸手,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包红万,撕开锡纸,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啪”一声,火苗蹿起半寸高。他凑近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不是见鬼。是债,还没还清。”
远处,九龙城寨残存的旧楼群轮廓在暮色里沉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就在那片阴影最浓处,某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的十字线,牢牢锁定A仔手中的那枚女人头——铜币表面,反光正巧映出万豪酒店尖顶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