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吧?那个焦涛就是个能打的,结果在他手里一招都没撑过去。”
看守所的监控室中,许平秋看着监控视频,啧啧感叹。
林宇婧这时候嘴巴微张,真是吃着惊了。
“知道他能打,可这也太厉...
林大民没坐,只站在门口笑了笑:“不坐了,刚开完董事会回来,顺道过来看看——听说你最近把天德的架构全推倒重搭了?连办公地点都要往外搬?”
王言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回着一封关于华东片区混凝土供应商资质复审的邮件,末了才抬头,端起刚沏好的一杯茶吹了吹热气:“推倒?哪敢。只是把水泥糊上去的墙缝刮干净,重新勾一遍灰而已。墙是老墙,砖是旧砖,只是以前太潮,霉斑长到了梁眼里。”
林大民踱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还没挂正的《溪山行旅图》复刻版——那是集团老董事长退休前亲手题字送的,落款“敬赠王言同志”,墨迹浓得几乎要滴下来。他嘴角一扯:“老董事长要是知道你现在琢磨着把总部大楼租出去改仓库,怕是要从养老院爬起来骂你三小时。”
“他老人家当年签批‘天成’立项报告时写的批注我还留着呢,”王言放下茶杯,抽出抽屉里一张泛黄的A4纸,边角微微卷起,“‘不求高大上,但求能落地;不靠画大饼,只靠算细账。’——您猜怎么着?这纸我让苏筱做了扫描件,存在天德云盘第一级目录里,命名就叫‘祖训’。”
林大民一怔,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却没多少温度:“你这是把老爷子当挡箭牌使啊。”
“不是挡箭牌,是尺子。”王言把纸轻轻按回抽屉,指尖在抽屉沿上叩了两下,“量人,量事,也量自己。比如玛丽亚昨天说‘员工没忠诚’,这话没错——可她漏了一句:老板也没义务给员工发终身饭票。咱们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她非要把‘忠诚’当KPI来考核,结果呢?上个月天成项目部三个骨干集体辞职,临走前把三年内所有隐蔽工程影像资料全打包发给了监理单位——不是告状,是留证。为什么?因为他们拍的每一段钢筋绑扎视频,都标着‘经玛丽亚审批通过’。”
林大民脸上的笑意淡了,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楼下停车场刚停进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0808”,车门打开,何从容撑着伞下车,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腕表在阴天里仍反着冷光。他没往这边楼走,而是径直拐进了斜对面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那里挂着“丰瑞资本”的铜牌。
“他今天来,是谈东郊地块二期的事?”王言问,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
“嗯。贺瑶那边松口了,同意把配建幼儿园的指标折算成现金补偿,丰瑞愿意接盘。”林大民转过身,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带,“但有个条件。”
王言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热气袅袅升腾:“说。”
“他们要天德参与前期成本测算,但主笔人必须是你。”
王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堆起细纹:“他们不怕我算太准?”
“怕。”林大民点头,“所以何从容让我转告你——这次别算‘市场价’,算‘友情价’。他说……你跟管露感情好,他不想看见你为难。”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风掠过梧桐树梢,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纸页在翻动。王言盯着茶汤里沉浮的几片芽尖,忽然问:“林总,您信命吗?”
林大民愣住。
“我不是问玄学。”王言用茶匙拨开浮叶,“是问‘必然’。比如贺瑶为什么非要跟何从容断?明明他爹当年给她铺的路,比我现在踩的还宽。再比如,为什么去年审计组查账查到第三个月,突然集体申请调岗?为什么新来的财务总监上任第一天,就主动把三年前所有关联交易台账加密锁进保险柜?还有……为什么玛丽亚每次见何从容,都下意识摸左手无名指——那儿有道浅疤,是十年前替他拦下酒瓶划伤的。”
林大民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您知道最荒诞的是什么吗?”王言把茶匙放回碟中,清脆一声响,“这些事,我们谁都清楚,谁都不说。就像天德办公室空调外机漏水,修了七次还是漏,可没人敢换新机——因为采购单上签字的是前任副总,而那位副总,现在是集团监事会副主席。”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林大民:“所以您觉得,‘友情价’这三个字,是何从容给我的台阶,还是他递来的刀?”
林大民没回答,反而走到王言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推过去。封面上印着“东郊地块成本重构模型(V7.3)”,右下角一行小字:编制人——苏筱、夏明、吴红玫。
“这是他们熬了四十八小时做的初稿。”林大民的声音低下去,“苏筱坚持要把人工费上浮12%,理由是今年社保基数上调后,劳务公司已开始拒收低于6500元/月的派遣工合同。夏明加了三条风险条款,其中第二条写着‘若甲方指定分包商无法提供合规发票,乙方有权暂停付款并追溯违约金’。吴红玫……”他停顿片刻,“她在附录里贴了三张照片:一张是东郊工地围墙外流浪狗叼走的施工日志残页,一张是监理日志里被涂改的混凝土试块强度数据,最后一张——”他翻开封面,“是玛丽亚上周在食堂窗口打饭时,手机屏幕亮着的微信聊天截图,对方头像是何从容。”
王言没碰文件夹,只伸手按住它一角:“她偷拍的?”
“不是偷拍。”林大民摇头,“是苏筱用食堂监控回放截的。她调取了三天内所有时段的录像,逐帧比对玛丽亚刷饭卡的时间与手机亮屏频率,发现每次何从容发消息,她都会在取餐口多停留27秒——刚好够看完一条50字以内的微信。”
王言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极轻,像风吹过竹筒:“所以你们早知道。”
“我知道。”林大民坦然承认,“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王言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窗外,何从容撑着伞的身影正消失在丰瑞大厦旋转门里。同一时刻,集团大楼西侧电梯“叮”一声抵达23层——那是天德临时办公区。苏筱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快步走出,发尾微湿,显然刚淋过雨;她身后跟着夏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东郊地块征地公告(征求意见稿)”;再后面是吴红玫,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脚步轻快,哼着走调的《茉莉花》。
王言没起身,只隔着玻璃窗静静看着他们穿过大厅。阳光忽然刺破云层,在大理石地面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带,恰巧横亘在苏筱与夏明之间——两人同时跨过那道光,鞋底碾碎光斑的瞬间,吴红玫笑着把保温桶塞进苏筱怀里。
“王总!”她扬声喊,声音穿透双层玻璃,“今儿炖了当归乌鸡,专治熬夜上火!”
王言这才推开椅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他拉开门时,走廊灯光自动亮起,映得金属门框边缘泛起冷蓝光泽。苏筱正仰头看他,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睛亮得惊人。
“模型我看过了。”王言说,目光扫过她怀里文件脊背上的烫金标题,“第三章第十二节的数据源有问题——你们用了住建局官网公布的季度均价,但东郊片区实际执行的是‘片区指导价+浮动系数’,这个系数从去年十月起由1.03调整为1.08。另外……”他侧身让开通道,示意三人进来,“把玛丽亚那段微信截图删掉。不是怕她,是怕她看到后,真以为自己赢了。”
吴红玫“哎哟”一声:“那可是我熬通宵蹲点拍的!”
“留着没用。”王言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指尖碰到不锈钢外壳的凉意,“她早把聊天记录清空了。现在手机里存的,全是何从容转发的政策解读截图——每张都带水印,水印编号连起来是‘HRC20231017’,正好是他爸心脏病发作那天。”
苏筱突然开口:“王总,您怎么知道?”
王言拧开保温桶盖子,浓郁药香混着鸡汤气息漫出来。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没喝,只看着汤面浮沉的油星:“因为我在玛丽亚电脑回收站里,见过同一个水印编号的PDF。那天她删完文件,连回收站都没清空——她以为没人会去翻一个行政主管的垃圾箱。”
夏明脸色变了:“您……什么时候……”
“上个月。”王言把勺子放回桶沿,发出清越一响,“趁她去市里开会,我让苏筱用她工位密码登了系统。不是查她,是查东郊地块的原始勘界图——那图在她硬盘里存了七年,版本号标注‘初稿(何总终审)’。”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保温桶里汤水轻微晃荡的声响。
吴红玫忽然问:“所以您早知道她和何从容……”
“知道什么?”王言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知道他们合伙做过假账?知道她替何从容把天成项目的利润缺口填进集团工会账户?知道她办公室保险柜第三层,压着三份空白股权转让协议,法人栏印着何从容的私章?”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向窗外,“东郊那片地底下埋着两条断裂带,地质报告藏着三处未标注的溶洞。何从容想拿它建高端住宅,可溶洞注浆加固的成本,够买下整条街的旧厂房。”
苏筱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溶洞?”
王言笑了,这次笑得很慢,像解开一道缠了多年的死结:“因为去年暴雨夜,天成那个塌方项目,最后救出来的工人老张,他媳妇在市地质所档案室烧锅炉。她记得,三十年前勘探队在这片地打过七口验证孔,其中第五孔钻到42米时卡钻了三次,岩芯样本全被退回重取——因为原样里混进了褐铁矿结核。而褐铁矿结核,只会在古河道冲积层与石灰岩接触带形成。”
他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皮磨损严重,印着“1992年东郊片区地质普查简报”。翻开扉页,一行褪色钢笔字力透纸背:**“此地不宜深挖,慎之!——陈国栋,1992.11.17”**
“陈国栋是谁?”吴红玫凑近看。
“地质所退休返聘专家,也是贺瑶她爸的导师。”王言合上册子,轻轻拍去封面积尘,“他去年冬天走了,临终前托人把这本册子送来,就一句话:‘告诉王言,石头会说话,只是没人听。’”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王言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玻璃上尚未散尽的雨痕。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余空位上一滩积水,倒映着整座集团大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幽光浮动,像一具巨大而沉默的银色棺椁。
“明天上午九点,”王言没回头,声音融进渐起的晚风里,“召集天德全体项目经理,带齐各自负责地块的原始勘探报告。我要亲自听——石头是怎么说话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玛丽亚也来。告诉她,这次不用准备PPT,只要带嘴就行。”
苏筱欲言又止,夏明低头翻着文件,吴红玫却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我差点忘了——下午玛丽亚接到个电话,说是有家海外律所要收购集团持有的‘天汇’股权。她当场就把转让意向书打印出来,还圈了三处条款让我帮她润色……”
王言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拿起桌上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
**天汇·天德**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天汇”二字写得沉稳,“天德”却陡然加重,墨迹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块无法擦拭的污渍,又像一枚正在缓慢渗血的印章。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折成三角形,轻轻放进保温桶盖内侧的凹槽里。
“把这个,”王言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放在玛丽亚的咖啡杯下。”
桶里鸡汤还在微微荡漾,油星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汐。